幼年入宫时,他的记忆里,只有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慢慢地碾进记忆里,然后再也抹不去的疼。
他那时太小,小到连恐惧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按着肩膀,将他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有人说着话,他不懂,只知道很快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身子轻了,也空了。
周围的人,都说他现在是个“小太监”了。
他蜷缩在墙角,盯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彻底缺了一块。
……
后来,他被丢进柴房。
似乎只是犯了个小错,没有巴结好顶头的内官,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时似乎又换皇帝了,由郭换成了赵,宫里宫外乱的很。
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柴房潮湿阴冷,老鼠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爬过,他饿得发昏,连抬手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烂在那儿。
直到门被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劈进来,他眯着眼,看见一个伟岸的影子立在门口。
“怎么还关着一个?”
那人的声音低沉威严。
“回陛下,是个没调教好的小阉人,肯定是犯了错,才被关在这里。”
他浑身发抖,想爬过去求饶,却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放了吧。”
就这三个字。
他不仅被放了,还被人好好治了治,喂了饭食。
终于活了下来。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大宋太祖皇帝。
……
他记住了太祖的恩。
宫里的人又说,当太监的就该忠于天子。
他信了,也这么做了。
他还交到了朋友,小桂子。
小桂子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点心,会和他躲在值房里讲笑话,会在他受罚时替他揉膝盖。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直到那天,他听见小桂子偷偷对副都知说:“上次私下抱怨陛下的,就是小雄子。”
他愣住了。
他从没抱怨过。
可小桂子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捏造了细节。
他被拖下去,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小桂子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很快就来到了副都知面前,拜了干爹。
他忽然懂了。
太监不是人,连“朋友”都是假的。
他恨。
恨背信弃义之人。
恨到骨头里。
……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太祖又一次救了他。
不是特赦,而是亲自过问。
“你抱怨过朕?”
“没有。”
他伏在地上,血从鞭痕里渗出来。
太祖盯着他看了看,忽然笑了。
“朕信你。”
又是三个字。
又能活命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太监不该有朋友,不该有私心,不该有欲望。
太监就该忠于天子。
只忠于天子。
……
后来,他被一个大太监收养。
那人姓蓝,权势滔天,手段狠毒。
蓝太监收他当干儿,说:“你得给咱家承继香火。”
荒唐。
一个阉人,承继什么香火?
可蓝太监偏要。
他逼自己认祖归宗,逼他改名——
蓝继宗。
继谁的宗?继一个阉人的宗?
他恶心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顶着它活下去。
因为蓝太监在宫内确实权势滔天。
小桂子拜的那个干爹,直接被蓝太监拿下了。
小桂子吓得直接疯掉,但依旧被活生生杖毙。
所以哪怕蓝太监折磨他,他也能露出甘之如饴之色。
由此蓝太监又在旁人面前夸他,夸他是个得意的干儿。
他依旧恨。
但他学会了忍。
……
再后来,他在宫里的寺院遇见一位老僧。
老僧说:“你心里有火。”
他沉默。
老僧又说:“火会烧毁别人,也会烧毁自己。”
他还是沉默。
老僧最后叹了口气,给他起了个法号——
“莲心。”
对于这个法号,他没什么念想。
但那位老僧传了他武功。
让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从此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莲心挺好。
当太祖驾崩,太宗继位。
宫内最强的宦官,已是莲心。
……
许久许久之后。
他突然发现,自己既不想当蓝继宗,也不想做莲心。
他只想做周雄。
那是他被送进宫前的名字,是他真正的自己。
可事实上,周雄早就死了。
活着的,只有莲心,只有蓝继宗。
既如此。
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周雄”诞生,替自己活下去?
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每天能有一碗羊肉汤,生活就乐无边了。
不错。
真不错。
……
“可惜只有六年。”
“这六年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莲心仰首望天。
或许是人之将死,竟在转瞬间,回忆起了八十多年的人生。
“也罢。”
“此生的最后,让我看一看天人的风景吧!”
“哪怕一眼。”
莲心一念至此,引动秘法,沟通天门。
泰山广场上,风止云凝,一切声响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不是轰然洞开的震撼,亦非霞光万道的恢弘,而是一种……寂静的降临。
平日里宗师级武者最在意的,是天地自然之力。
这股力量其实无处不在。
滋养着武者的筋骨体魄,淬炼着武者真气的交互,甚至孕育出稀世神铁,由此锻造出种种神兵利器。
可此刻涌来的。
不止是天地。
不止是自然。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混沌的力量。
若硬要形容——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山岳般沉重,又如流水般虚幻。
它不滋养肉身,不淬炼真气,但那些滋养淬炼的力量又统统源自于它。
“此乃开天门!”
“老朽引来的正是天门之力!”
当莲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广场上的每一人都感受到这股力量。
包括宗师之下的顾临、戒殊、戒迹、持岳……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玄阴子,露出询问之色。
玄阴子也傻了。
我不知道啊!
妙元真人当年没说……
甚至于妙元真人当年都没有做到!
“蓝继宗……不!莲心这是要……”
“冲击天人之境?”
其实在场众人也有猜测。
宗师境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那终极一跃又被称为“跃龙门”。
那么如果宗师四境圆满,向着传说中的天人之境迈步,是不是就被称为“开天门”?
或许唯有试探性地迈出这一步,莲心才有可能散去白晓风抱着同归于尽之心,积蓄于体内的天罡归元气。
此时确实如此。
当那股奇妙的天门之力降临时,莲心倏然来到白晓风身后,一指点在他的胸腹处,另一手虚握。
白晓风的身子猛然一颤,周身毛孔豁然洞开,一缕缕凌厉的罡气如狂潮般喷涌而出。
那些原本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真元,此刻被莲心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引导,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银白色气流,自他的七窍、指尖、丹田处缓缓泻散而出。
关键在于,这股平日里狂暴的真元,没入由开天门引来的奇妙力量中,竟是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唔……!”
白晓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色却逐渐从青白转向平和。
天罡归元气着实霸道无比。
是这位以武道德经的一炁化三清为根基,再结合铁血嫁衣功的舍身渡劫之法,创出的秘法。
创造这门功法的时候,白晓风还没有被蓝继宗打残废,但他隐隐已经有了一种觉悟,即便拼上一切,也要彻底将这个魔头铲除。
因此在创造之初,就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白晓风再结合八大豪侠的情况,选出五人同修周天之气,用秘法洗练经脉,分别驾驭一股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之时,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于自己的玄关大窍中。
这样做的好处是,那四个兄弟经此修炼,反倒能提升功力,是一场造化,而他自己承载五者之力,可短暂踏入天人交感之境。
所谓天人交感,其实就是极域的一种运用,可以视作武者与天地达成的一种“契约”,以自身武道真意引动天地共鸣。
以致于白晓风这个二境宗师,竟能打出四境巅峰的一击。
当然这一击的代价,就是打出后肉身崩毁,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同样的,从他积蓄这一击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敛神守一,形同寂灭,逆转不得。
即便有人能够导出他玄关大窍中的真元,真元涌入外界的霎那也会失控,即刻爆开,到时候白晓风依旧得死,救助他的人至少也是个重伤。
可此时此刻,那些奔腾的罡气在脱离身体的刹那,并未暴走肆虐,而是如晨雾遇朝阳般,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以致于当白晓风睁开眼睛,一时间也不禁怔神。
他虽然用天罡归元气将自己弄成了活死人,但对于外界也是保留着一定的感应能力的。
不仅八大豪侠里面的其他四人,修炼武道德经的老君观弟子能够适时唤醒他,当年他以第一神偷之名行走江湖,还遇见过情投意合的女子,与之成婚生子,妻儿如果寻来,也能见他最后一面。
当然,如果敌人来袭,他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
结果此时睁开眼睛,一个与蓝继宗相貌一致,气质上却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老者,正位于身前,居然不可思议地化开了他的天罡归元气,甚至保留了他的功力。
白晓风怔然:“你……你不是蓝继宗?”
“老奴是蓝继宗,蓝继宗却不是老奴。”
莲心道:“白大侠请凝神运功,你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吧!实在抱歉!”
感受着外界的奇特力量,再发现大师兄和四个兄弟都在,白晓风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隐隐明白,事情迎来了转机。
而莲心解决了天罡归元气的同归之效,轻轻一掌,将白晓风推到外侧,开始仰首,全力地面对这股降临的天门之力。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顶尖武者的专注与渴望。
天人之境。
说实话,在万绝尊者出现之前,中原武林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一层境界。
当然,九成九的武者本来就只知宗师与非宗师的划分,能知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已经是中原五大派的传承与底蕴了。
而即便是五大派,也认为四境宗师就已经是武道至极。
不然的话,妙元真人对于极域的描述,也不会是“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结果万绝尊者横空出世,自称无上天人。
震撼世间。
更震撼了当世的大宗师们。
莲心作为当时大内的三境宗师,很清楚一点。
妙元真人固然江湖威望无与伦比,能够一呼百应,从者云集,但逍遥派的无瑕子和青城派的紫阳真人这两位大宗师之所以会出面,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万绝尊者来的。
对于进无可进的大宗师而言,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极域之上,还有什么风光。
结果就被一挑四了。
莲心当年是参战的,而且参战之初,他认为自己能发挥出举足轻重的作用。
毕竟三境宗师已然是天下间最巅峰的强者,以他的武功,在三境里面都是顶尖。
即便辽国、西夏等地也有四境大宗师,保守估计,莲心也觉得自己能跻身天下前二十之列。
这样的绝顶高手,如何不能参战?
结果确实参战了。
但全程的作用,也就是参战。
蓝继宗说得很好听,万绝尊者轻视他,再加上自身武功特殊,是中原五位宗师里面唯一全身而退的。
这话不是谎话,万绝尊者确实轻视他,准确的说就是没正眼瞧他。
在对方的眼里,似乎只有凝聚于极域的大宗师,才有资格被他看在眼中。
自身武功的特殊,则是莲心见势不妙就撤出了交战的漩涡中。
然后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数百丈开外,骇然地感受着交战核心的力量涌动。
属于四大宗师的,是熟悉的天地自然之力,属于万绝尊者的,就是这股汹涌澎湃的天门之力。
“没想到那伙人所言的‘开天门’秘法,居然是真的,即便是三境宗师,也能引动此法,强开天门……”
“看来这世间的天人级武者,不止是万绝尊者一位啊,老朽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天地自然之力,本如流水般奔涌不息。
即便是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在这浩瀚洪流中取一瓢饮。
与之接触,与之交互,借其势而用其力,最后截留一线,彻底为己所用。
然而人力终究难逆天工,纵是四境宗师的“极域”,也不过是在周身丈许内强划一方小天地,与那苍茫无尽的自然伟力相较,仍似沧海一粟。
因此,天地自然之力终究是流动的,如风过无痕,似云散无迹。
可此刻莲心招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道自天门垂落的奇异力量,竟如凝固的琥珀,死死嵌在了现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