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柔霞当即就想出剑。
释永胜、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戒殊”也恨不得马上出手。
就连不远处的顾临、戒迹、持岳、持照等大相国寺僧人,也朝着这里接近。
他们或许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可方才那风云变色的景象实在令人心悸,即便是螳臂当车,亦有道义所在。
“不要直接动手!”
可恰恰就在这个看似大功告成的关头,展昭的声音再度响起。
值此关键时刻,传音也不要顾及对方能否听到了。
之所以阻止,是因为展昭一直在冷冷地观察着蓝继宗。
哪怕对方迫切解决自己人格分裂的问题,拿起杀生戒后,二话不说就自斩一刀。
满以为就此无敌,结果制造出了真正致命的破绽……
但不够!
依旧不够!
有个问题。
莲心和周雄既然都想要除去蓝继宗,那等他们接管身体时,自我了断不就行了?
答案是办不到。
人格分裂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情况,蓝继宗看似与莲心、周雄水火不容,实际上他们是一体的。
正常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善恶诸般念头,只不过能控制得住,仅仅想想而已,并不会真的那么去做。
正如莲心初创丧神诀时,由于这门功法的特殊性,他或许也想过拿别人试招,但这个邪念被压制了下来。
直到第二人格蓝继宗的诞生,无间狱这个势力就开始出现,事实上他是将莲心原本压制下的恶念,付之于行动了。
而等到蓝继宗越来越壮大,把莲心纯粹的恶念聚集到一起,行事肆无忌惮,甚至反过来压住主人格时,其实也是一种性情大变。
所以要将蓝继宗完全与莲心切割开来,是办不到的。
他杀生就是莲心杀生。
他为恶就是莲心为恶。
本就是一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由此即便莲心原本的善念被分割,聚集成现在的第一人格,一旦想要自残,求生的本能也会占据上风,蓝继宗会瞬间接管身体,轻而易举地将其压制。
所以别看现在蓝继宗跪下了,似乎放弃了抵抗,变得任人宰割。
可如果六大宗师再度出招,或许依旧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
‘来杀我!来杀我啊!’
蓝继宗此时的心中,真的渴求他们齐出杀招。
甚至他能接受自己被打伤的事实。
那样他就可以绝地反扑了。
可事实上并没有。
展昭的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尸身上面。
由于众人交战的激烈,铁剑门的尸身大多都已经被乱石掩盖,但那飞溅的鲜血依旧凄厉。
展昭由此发出叹息:“这里是泰山啊!”
“五岳之首!”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首开封禅,受命于天,历朝历代共有八位天子封禅泰山!”
“如今你血染此地,正是在先帝封禅之后!”
“走!带上他!让他亲眼看一看,封禅圣地被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展昭一行人分散开来,押着蓝继宗朝泰山走去。
宗师的脚程何其之快,平日里即便是登山,也很快可达山顶。
然而这回,众人却走得极沉极慢。
待到了封禅的主道,太阳已近落山,巍峨的泰山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残阳如血,将那些宏伟的建筑,镀上一层凄艳的赤色。
他们首先行至封祀坛,只见三层青土圆坛,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辉。
蓝继宗怔怔看着,耳边仿佛响起真宗当年在此诵读《玉册文》的庄严声音。
与今日的血腥,形成鲜明的对比。
再至社首坛,方正的黄壤祭坛上,象征大地厚德的地方。
蓝继宗再度想起,当年真宗在此行禅地祇礼时,万民朝拜的盛景。
如今却记录着暴虐的罪行。
朝觐坛前,展昭点亮火把。
这里本该是帝王接受万国来朝的神圣之地,现在却成了见证杀戮的修罗场。
最后来到天贶殿,这座被誉为东方三大殿的宏伟建筑,殿门上赫然插着几支折断的箭矢。
蓝继宗颤声道:“这……这是怎么了?”
“你屠戮铁剑门,将门主谢无忌,少门主张寒松和那十三个护卫杀死。”
“消息势必传回门中,恐怕是这些看守的弟子生了恶念,自相残杀,让这殿内的神像,都被溅上了血污。”
展昭站在殿前,声音沉重,似乎带着无尽的惋惜之意:“因你之故,泰山封禅将成绝响,后世帝王,恐怕都不会来此祭天了!”
暮色中,泰山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山风呜咽,仿佛在哀悼一个时代的终结。
蓝继宗浑身颤抖。
他看见自己的罪孽如同污墨,玷污了大宋天子留下的每一处圣迹。
他看见自己曾经日夜督造的封禅建筑,如今都成了审判自己的证物。
“不!!”
蓝继宗发出凄厉的哀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陛下!陛下!老奴万死!老奴万死啊!”
展昭凝视着对方,知道火候终于到了。
“蓝继宗,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该问斩,还有何话可说?”
“我……无话可说!”
“好!”
展昭拔出背后的凤翎剑,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天贶殿的广场前:“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这是先帝在天之灵庇佑,如今借我之手,让凤翎剑交予真正的太后娘娘,以完成其遗愿……”
“请娘娘接剑——斩奸邪!!”
卫柔霞接过凤翎剑。
剑身高高抬起。
“啊——!!”
蓝继宗浑身颤抖,从五官的扭曲来看,他拼命想要挣扎,那狰狞的表情最终却如潮水般退去。
明明是相同的五官,当再度睁眼时,一股慈悲之相缓缓浮现,同时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老奴莲心,娘娘可否等一等?”
卫柔霞以前是绝对不愿意等的,但值此关头,担心功亏一篑,倒也沉声道:“你要如何?”
“蓝继宗杀人无算,在最后的关头,却恐惧于自身的死亡,主动隐去……”
莲心似乎也觉得可笑,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唏嘘:“原来蓝继宗……不!老奴自己的恶念,是如此的怕死啊!”
“难怪老奴屡次自杀,每次都被恶念所趁,想来即便有了杀生戒,恐怕还是难以功成。”
说罢他对着展昭行礼:“幸得大师出手,点破老奴此生种种罪孽,这才让他终于再无狡辩之力。”
“只是老奴这般死去,相较于此生罪孽,终究是太轻了。”
卫柔霞冷冷地道:“你待如何?”
莲心视线落向人群。
不知何时,众人一行多了一顶简陋的板舆。
以戒迹为首的四个人,抬着一顶板舆,如履平地的登上泰山。
板舆上,坐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玄阴子哪怕围在莲心周围,也忍不住频频回首。
他闭着眼睛,面容苍白如纸,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仍能从那瘦削的轮廓中窥见昔日的风采。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微抿的薄唇透着一丝不羁。
这本该是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如今却被病态的青白和凹陷的双颊侵蚀得不成人形。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体内隐隐散发的威势。
哪怕虚弱至此,那股蛰伏的气息仍如深渊下的暗流,汹涌可怖。
筋脉间游走的真气时而鼓动,在苍白的皮肤下泛起诡异的青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体内积蓄,默默等待着苏醒一刻的石破天惊。
“白大侠,久违了!”
莲心凝视着活死人般的白晓风,眼眶蓦地红了,发出叹息:“老奴和他其实早有一面之缘,当年他偷入皇宫想要找酒喝,老奴那时默默观察,就赞其天资卓绝,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定会为我大宋中流砥柱……”
记忆中的少年剑客鲜衣怒马,偷入皇宫只为讨一壶御酒时的张扬笑颜,与眼前这枯槁的身影重叠,令他喉头发紧。
“没想到……”
“最后是老奴亲手毁了他!”
山风呜咽,卷起白晓风散落的几缕碎发。
闭目无声,仿佛对世间一切再无反应。
莲心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
“诸位能否将白大侠抬过来?”
戒迹半信半疑,但眼见着展昭点了点头,这才去劝服另外三位同伴,四个人将白晓风抬到面前,依旧凝神戒备。
莲心缓缓地道:“老奴一生做错了太多事,尤其是害了卫娘娘与白大侠,令我大宋武林痛失两位天骄!”
“卫娘娘经历过方才那一式殛神劫后,武道真意应能圆满。”
“接下来老奴会化去白大侠体内的真气,只是背脊的伤势,老奴也无能为力。”
戒迹一行倒是精神大振。
如果能让白晓风活下来,恢复行动,哪怕残疾了,终究也比这般活死人好得多。
当然他们不可能对这个罪魁祸首说出半个谢字,只是努了努嘴,挤出一句:“你当真会做?”
“当真。”
莲心点了点头,再仰首望天:“老奴终究难以直接杀死自己,就借这片天地,走出最后一步吧。”
“接下来的半场天人造化,还望对诸位日后的武道之路,有所裨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除了展昭感受到那股真切的决意,其余不少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分裂的魔头到底要做什么。
唯独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莲心心头疯狂响起。
刚刚恐惧于死亡的蓝继宗再度钻了出来。
但这回他终究没办法接管身体了。
只能发出最后的哀嚎。
‘废物!废物!’
‘莲心!周雄!你们这两条老狗,还真的信忠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那是表面上说说的,先帝又是什么狗一样的东西!他也配封禅!!’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我已经能入四境,我会成为万绝,视天子为无物,我才是最强的!’
‘不!不!不!你要做什么?停下!停下啊啊啊!’
在蓝继宗疯狂的怒吼中,莲心双手合十,周身气息浩浩荡荡,直冲天宇。
越过四境。
直开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