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目露沉吟:“是么?”
卫柔霞则厉声道:“说了半天,蓝继宗现在何处?他肯定在京师,不然岂会给你发布取杀生戒的命令?”
“京师地上地下,那么多地方,如何寻找?”
幽判老人嘶声道:“你们不了解蓝继宗的可怕,他学全了莲心师祖的莲心宝鉴,又自创了丧神诀,在奇门榜的名次上甚至要比莲心宝鉴还要高!我即便成了第二境的宗师,都只敢逃,只敢逃啊!”
“莲心宝鉴?”
卫柔霞恍然。
直接破掉她寒月映霄诀的,就是这门武功?
是了,那股真气本属阴性,却能扰乱太阴之气。
若是残缺太监所修炼的功法,确实符合特点了。
“我有《莲心宝鉴》的秘籍,回去后就给前辈,印证所言。”
展昭即刻传音。
“好!”
卫柔霞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畏缩:“即便蓝继宗是四境宗师,我也要与之决一死战!”
“这已经不是卫师妹一人的事情了。”
正在这时,玄阴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字一顿,似有千钧之重。
“我们每个人,都与此獠有血海深仇。”
楚辞袖随后而至,眼眶通红。
刚才的问话到一半时,这两位就到了,再默默听完了后半段。
而不仅是这两位宗师,还有一群人。
为首是一位白眉老者,身形清癯如雪中老松,面容却颇显老态,皱纹深刻,垂垂老朽。
不过最奇的,是他周身三寸始终萦绕着一层薄雾,那雾气随着呼吸吐纳微微起伏,时而化作游丝般的剑形,时而又凝成玄奥的卦象。
‘大衍天命气海。’
展昭稍加感应,就知道这道外放真气对应着的,正是六爻无形剑气开辟先天气海时,所做出的选择。
一旦开辟这样的先天气海,就可进一步增进爻变的卦象推演能力,剑气轨迹暗合六十四卦方位,知对手如洞若观火。
能有这样的造诣,来者的身份自是确定无疑。
太乙门门主,云无涯。
此时这位老者也开口道:“蓝继宗对老夫有恩,哪怕想到对方有矫诏的可能,老夫也终究心存侥幸,没有出力阻止,大相国寺受难,老夫责无旁贷!”
林霜回、莫寒等弟子跟在云无涯身后,本来还暗自庆幸他们说通了师父,结果听得这番话语,脸色顿时变了。
这说得太直接了吧?
云无涯却很坦然。
剑客的风骨是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事到如今,还要对自身的错误狡言辩解,又会给弟子留下多么恶劣的榜样?
他宁愿被问罪处死,也不愿太乙门的门风为之堕落。
展昭看向这位老者:“云掌门知道,蓝继宗二十多年前做的恶事么?”
云无涯摇头:“老夫不知,若是知晓他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岂会受其所邀,加入大内密探?”
顿了顿,他长叹道:“宋辽国战时,太乙门人丁稀薄,门下只清霄一人出战,已是惭愧,未曾想还有此事,老夫实在愧对清霄啊……”
“仙剑客”云清霄,正是这位的弟子兼义子,且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时至今日,云无涯提到,都忍不住流露出骄傲与悲伤。
如果云清霄还在,太乙门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地步,早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大派,甚至重回前唐时期的辉煌了。
展昭微微点头,没有作任何表态,却又问道:“蓝继宗死后,可有朝廷封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却是面面相觑,包括云无涯在内,显然都不清楚这点。
“有的哦!”
直到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一位中年文士飘了出来,执扇一礼:“在下徐半夏,见过诸位英雄。”
众人纷纷侧目。
这位也是大内密探之一,且精通医毒,听周雄说过,天牢最深处的重犯若不是有此人下药,或许就有自行逃脱的可能,重要性不容忽视。
但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幽判老人,还有苍老枯瘦的云无涯不同,徐半夏眉目清朗,唇边噙着淡淡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气度。
关键是神清气爽,肤色健康,甚至透着一股冰玉般的莹润光泽,完全不像是镇守在天牢。
他此时走了出来,自来熟般地连连拱手,又接着展昭的问题道:“蓝继宗得先帝赞誉‘谦谨自持’四字,去世后,追赠安德军节度使,谥号‘忠敏’!”
玄阴子脸色立变,楚辞袖胸膛起伏,卫柔霞则直接骂了出来:“瞎了眼,这等人竟是忠敏?”
此言一出,旁人脸色再变,徐半夏也哎呦一声,赶忙捂住耳朵,口中念念有词:“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可甭管听不听见,蓝继宗“死”后得到的追封,都是实实在在的,连谥号都有了。
众人顿时皱起眉头。
只凭幽判老人一家之言,显然不足以推翻先帝的评价,揭露蓝继宗的罪行。
甚至朝廷就算明白此人的罪过,遮掩的可能也更高。
毕竟蓝继宗执掌的可不仅仅是大内密探,还曾经勾当皇城司,将那个明面上的朝廷势力也掌控在手中。
他犯下这种种恶事,到底是自己的恶念邪欲,还是……受了上命?
依旧是卫柔霞第一个开口:“这桩武林旧案一旦揭露,天下武林,新旧五派,都要群起而攻之,何须朝廷首肯?”
楚辞袖马上附和:“不错!我们这便告示天下,邀天下同道共诛之!”
然而到了玄阴子这里,却是神情沉凝,欲言又止。
太乙门的云无涯更是默然。
徐半夏左右看看,倒是开口道:“勿怪小生直言啊,诸位英雄有那样的威望么?若能取信各派,得天下认可,那可是武林盟主了,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玄阴子眼神一颤,默默叹息。
振臂一呼,天下云集的妙元真人,已然羽化。
此后二十年,江湖上再也没有了这样的人物。
反倒是新旧五派的分歧越来越大,冲突日益严峻。
所以对待蓝继宗一事,确实可以撇开朝廷,只当江湖仇杀。
但问题是江湖各派也有立场,如楚辞袖这种全程参与的,能够抛却新旧五派的成见,可其他武者呢?
当年失踪的人,大多是各派的普通子弟,不是谁都有楚辞袖这个宗师级的女儿,也不是谁都如仙霞派那样感情深厚的。
要让江湖各派冒着得罪朝廷的风险,为早就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同门报仇雪恨,甚至就连潇湘阁内部,都不见得完全赞同吧!
“呵!一个个江湖大派!一位位武道宗师!今日算是见识了……”
幽判老人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讥诮:“你们追寻了这么多年,最终总算知道凶手是谁了,却根本拿对方无可奈何么?何其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泪水不知不觉地狂涌出来。
众人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就连看似事不关己的徐半夏,眸中都闪过一丝阴霾。
直到展昭开口:“蓝继宗的假死与追谥,确实制造了一些麻烦,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
众人精神瞬间大振,齐齐看了过去:“哪两件事?”
展昭道:“第一,我们得找到当年那些失踪者的下落。”
“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正是地下据点,这就得劳烦戒迹师兄、周雄、鲁七,三人协力,将隐藏的区域找出来。”
戒迹一直默不作声,闻言合掌,低颂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楚辞袖和卫柔霞更是重重点头:“正该如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们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前者已无希望,但后者必须要做到。
将父亲与同门的尸骨,带回安葬,以慰其在天之灵,是最后的责任。
相信其余失踪者的亲属亦是如此。
可即便在大内密探的驻地里面,真的发现了旧日失踪者的尸骨,朝廷真要掩盖,还是能够否认。
问题依旧解决不了……
所以展昭接下来的第二件事,才让包括躺在地上的幽判老人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第二,有鉴于蓝继宗恶行累累,丧尽天良,我现在怀疑,此人于前太子薨逝一事上有重大嫌疑,当禀明官家,请太后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