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会想到他?”
简短的一个名字,幽判老人就已经流露出颤抖与恐惧。
这其实便说明了一切。
旁边的卫柔霞则瞪大了眼睛。
蓝继宗?
那不是莲心的弟子,真宗朝的内侍省副都知,执掌皇城司的大宦官么?
此人不仅是武道宗师,而且文武全才,通晓契丹语,曾多次出使辽国。
在前太子病重时,蓝继宗打听到了天龙教有一种秘药,冒死取来。
结果因为太后的血与前太子融合不上,药效不成,反令前太子病情愈发严重。
最终此人带着愧疚,伤重而亡了。
怎会是这么一位忠诚的大太监?
展昭则理所当然地道:“你给的线索实在太多,我当然能想到他。”
幽判老人不解:“我……我给了你什么线索?”
展昭道:“首先,你认为那个人当年掳走武林各派的弟子,是关在大内密探的隐秘之处,试问什么人,能够接触到那样的隐秘之处?”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就是设计者莲心,及其门下弟子。”
幽判老人明白了,怪不得对方先问莲心,再问周雄。
前者是大内密探的创建者与驻地的设计者,后者则传承了莲心的机关术及各类杂学。
但幽判老人还是不解:“可精通机关的不止是他们,那个鲁七,鲁七不也通晓驻地机关么?”
展昭道:“恰恰是别的大内密探也可能通晓机关术,这个人才最有可能出自莲心一脉。”
“且不说鲁七在二十年前还没有入大内密探,即便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人,试问他如果用密地藏人,如何能确保不被莲心一脉发现呢?”
“这等事件,几乎不存在同谋的可能,参与了就是主凶,莲心一脉绝对脱不开干系!”
幽判老人哑然。
“这是其一。”
展昭道:“其二就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借你的手取杀生戒?”
“他的武功很高吧?你都已经是宗师一境巅峰,接近二境的实力,还是丧神诀没有大成的情况……”
“而对方的丧神诀大成,武功至少是二境,还可能是宗师第三境。”
卫柔霞默默点头。
不仅是丧神诀,那个人还练有另一门武功。
丧神诀用来破其心境,扰乱记忆,另一门武功的阴毒真气,则直接破掉了她的寒月映霄诀。
虽然当时她还不是宗师,但能做到这一步,且瞒了这么多年,她更偏向于此人早就是一位三境宗师。
展昭接着道:“反观我大相国寺,自宋辽国战后,宗师级战力就颇为势微。”
“持湛方丈不久前被辽国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另一位持愿神僧则行走天下,不在寺中。”
“单以武功论,那个人想要杀生戒,完全可以自己去取。”
“但就算武功再高,想要强闯大相国寺这样的地方,也难免留下痕迹。”
“对方真正忌惮的是这个,所以才有了你针对大相国寺的种种行为。”
展昭总结道:“他始终把你视作随手可弃的仆从,这等暴露身份的风险,自然由你承担。”
幽判老人面容扭曲起来:“还有么?”
展昭道:“还有就是最后的试探了。”
“我对你说,‘杀生戒的秘密是白晓风上禀的’,你听了此言,毫无反应。”
“说明在你的认知里,那个人与白晓风就不该是平等,而是有着明确的上下尊卑,范围就进一步缩小了。”
之前周雄怀疑,盗取杀生戒是白晓风推动的。
因为白晓风在大内密探里面威望极高,与太乙门门主云无涯和无间狱主幽判老人分庭抗礼。
一个神偷与两个势力的头脑平等对话,确实已经说明了问题。
在这样的局势下,大内密探想要对大相国寺动手,仅凭幽判老人一人不行,连云无涯都说服不了,确实该有白晓风的参与。
可展昭跳出同辈关系,将视线放到上一代上面,思路顿时打开:“蓝继宗与云无涯是什么关系?”
幽判老人低声道:“当年太乙门入大内密探,就是蓝……蓝继宗引入的,云无涯一直念着这份人情……可他已经死了!你怎么会想到他?”
连说出那个名字,幽判老人似乎都要鼓起勇气,可见阴影之深。
最令他不解的,还是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忽略死人,蓝继宗六年多前,就病逝了,现在大内密探里都有许多人淡忘了他,这位是如何一眼分辨的?
展昭却觉得这把戏老套:“假死稀奇么?”
他僧舍隔壁就住着一个。
再结合之前收集的情报,展昭继续道:“蓝继宗的年纪很大了,应是古稀之龄。”
“而且他在六年前的病逝,关键一个原因是,去辽国取药受了伤。”
“去世是假,但受伤恐怕是真的。”
“照这么看来的话,蓝继宗应该是真的接近了大限,这才会将希望寄托在杀生戒的延寿上。”
“而你当年见过他拿各派武者练功,在自己的丧神诀遭遇瓶颈时,早就蠢蠢欲动,想要效仿这个举动。”
“但你终究是大内密探,哪怕先帝让你们自治,你也没有一言九鼎的威望,贸然对外面的武林人士下手,太乙门这一关就绕不过去。”
“直到蓝继宗给你下令,你才借着他的威望,压下了云无涯,成功推动了对大相国寺的行动,可是如此?”
听到这里,幽判老人彻底瘫倒下去:“不错……不错……”
“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
卫柔霞一字一句地道:“说!蓝继宗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幽判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其实比你们更盼着他死,你们恐怕难以想象,我当年听说蓝继宗的死讯时,有多么的欣喜若狂,我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而当他又鬼魅般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我当时又有多么的恐惧绝望!”
“当天夜里,我甚至生出了自尽的念头,那老鬼始终不死,这样不见天光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卫柔霞看着这个无间狱主,首度生出一丝同情。
宗师或许在武道上有着常人难及的天赋与努力,但并不可能事事完美,坚定不移。
只要是人,就有喜怒哀乐。
超脱物外,那是连出家僧道都难以办到的事情,宗师又岂能免俗?
且不说幽判老人,这十几年间,她何尝不是过得浑浑噩噩,好几次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展昭倒是难以体会这样的心情,他只将这次的凶手视作又一位需要挑战的大敌,斗志愈发昂扬坚定,继续询问:“依你之见,蓝继宗为什么要假死?只因前太子不幸病逝?”
幽判老人断然摇头:“绝不是,莫说对于前太子,对于太后娘娘,他都是没有什么敬重的。”
“哦?”
展昭眉头微扬:“那先帝呢?对待先帝,蓝继宗也是阳奉阴违?”
“不!”
幽判老人立刻道:“他对先帝很忠诚,也时常教导我们要忠于天子,忠于国朝!”
“呸!”
卫柔霞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且不提我与蓝继宗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当年各派武者驰援京畿,护的可是宋室江山,蓝继宗居然趁各派武者受伤回归山门,将他们抓去练功,这等丧心病狂的举动,是忠于天子,忠于国朝?”
幽判老人微微低头:“他反正是一直这么说的……”
展昭则继续问道:“可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如果忠于先帝,岂会对当时的皇后与太子不恭?”
幽判老人道:“肯定是宫内那些龌龊事,我等大内密探本就只对天子负责,绝不参与宫廷之争,偏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这也是莲心师祖一贯的教导。”
展昭奇道:“蓝继宗让你认莲心为师祖?”
“不!是我私下认的……”
幽判老人的语气再度低沉下来:“我听说莲心师祖是一位心善之人,可惜先帝一朝,他已经不理世事了,不然蓝继宗岂能如此为非作歹,在大内密探中肆无忌惮?”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倒是怀疑,蓝继宗后来假死,与莲心师祖有关!”
展昭略一思索,马上道:“转折是不是从周雄继任掌令使开始?”
“不错!”
幽判老人点头:“周雄那等无能之辈,为何能继任掌令使?我怀疑就是蓝继宗的事情露出马脚了,想要急流勇退……他后来假死,表面上是办砸了差事,躲避先帝责罚,实则也是为了避开莲心师祖,担心师祖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