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列摩尼教众肃然静立,而在队列正中,还有一群神情复杂的身影。
正是燕云汉民为主的朱长贵、李铁牛、张二河等人。
他们站得并不安稳,目光时而低垂,时而茫然四顾。
这些日子,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一个个消息如巨石砸了过来:
渤海反了。
辽东乱了。
辽帝崩了。
人都麻了。
起初是震惊,继而是惶恐,到最后,真的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他们原本只是最底层的教众,最寻常的武夫,不懂朝堂风云,更看不清天下局势,哪怕头顶的天,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实际上也与他们无关。
只是午夜梦回之际,还是恐惧,现在这么好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而一旦原本的天龙教回来,迎接的肯定是噩梦,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毕竟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就连他们都不敢说自己没有背叛,更何况那些从来都不讲道理的契丹贵族。
可今日,一件令人无措的事发生了——
朝廷竟派来了天使,要在总坛门前,宣读新天子的圣旨。
朱长贵搓了搓粗糙的手心,那里全是汗。
李铁牛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表达不出来。
张二河则直勾勾盯着远处那抹越来越近的仪仗,脑子里乱哄哄的:
不对啊……
天龙教不是大辽国教么?
占据总坛的摩尼教徒,那些带我们练武,给我们饭吃的外人,不该是被朝廷讨伐的对象么?
为何……如今朝廷却要给他们旨意?
风更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们站在队列里,身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头下,被拉得很长很薄,仿佛随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命,吹散在尘土里。
直到一袭身影走出。
展昭步履从容,平静地走到众人之前,站定。
瞬间。
所有原本忐忑不安、茫然失措的教众,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一股无言的沉稳,如定海之针,镇住了所有人心头的波澜。
远处,朝廷仪仗停步。
一身绯袍的萧惠主动翻身下马,独自手捧圣旨,一步步穿过广场,在展昭面前十步处站定。
他展开卷轴,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今有原天龙教众四百七十一人,夙怀善念,向慕正道,特准其脱出教籍,转隶天龙寺,度为武僧,赐予度牒,归于‘北僧’座下听用,护卫佛法,自此以往,前尘尽销,各安僧籍,勿复旧称。”
内容不长,意思却很惊人。
这群原本身份尴尬,如同叛徒的教众,竟被辽廷一纸诏书,合法地转换了身份:
从“天龙教徒”变为“天龙寺僧人”,且是正式记录在册,持有度牒的武僧,直接划归“北僧”麾下。
朱长贵愣在原地,李铁牛猛地攥紧了拳头,张二河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他们不懂背后的朝堂机锋,却听明白了两个字:
活路。
而且是一整家的活路!
展昭目光微动。
这是天龙教争取的待遇么?
绝无可能。
那就是辽帝的旨意。
也忒大方了!
萧惠合上圣旨,向前两步,恭敬递上:“陛下有言,愿大师西行顺利,普照光明!”
展昭接过那卷明黄,合掌行礼:“请代贫僧,谢过辽帝陛下。”
“阿弥陀佛!”
萧惠本身崇佛,亲眼见得这位传闻中的北僧气度从容,光明内蕴,心中亦是尊崇。
他收敛神色,又往前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显郑重:“大师此番西行传法,路途遥远,西域诸国情况复杂……臣奉陛下之命,愿随行护法,以辽国使节身份,为大师斡旋诸事,以免西域宵小之辈不识真佛,徒生阻碍!”
“哦?”
展昭看了看他,再度合掌:“有劳了。”
由于河西走廊被占,宋王朝与西域的往来断绝,而辽国又以中原正朔自居,对于外界自称中国。
对于明眼人来说,一个连奴隶制都没退干净,文化杂糅的的王朝,自称中原正统,未免有些幽默。
但对于西域诸国而言,契丹的名号却远比大宋更具压迫力。
毕竟,那是一个实实在在接壤,铁骑曾数次西掠的庞大帝国。
所以新君派心腹萧惠随行,确有示好之意。
有这位辽国近臣作为官方使节同行,在西域诸国的王庭与寺院之间周旋,确能省去许多外交上的麻烦,甚至可以借辽国之势,行不少方便。
但展昭其实并不十分需要。
毕竟宋辽盟约短时间内不会放弃,他北上辽国才要有官方的身份背书。
而去了西域再有外交身份,反倒不便于放开手脚。
不过考虑到河西党项势力已渗入西域的当下,辽国使节的身份,或许会激化与西夏的矛盾,毕竟之前李元昊求亲,最后辽廷是拒绝的。
若这位辽国新君,想借西行之机挑动西域局势,牵制党项后方,甚至与西夏提前碰一碰……
那倒是不错!
且不说远的,萧惠是个办事利落的主。
他先是拿着名册轻点人数,将一张张墨迹簇新的度牒,亲手发到朱长贵、李铁牛等人手中。
待名册核对无误,他转头就问随行的物资:“西行千里,传法弘道,岂能不备足资粮?”
于是,一队队“天龙寺武僧”,就在这位辽使的亲自指引下,浩浩荡荡开向了天龙教总坛的仓库。
不是偷,不是抢。
是拿。
萧惠背着手站在库门前,语气理所当然:“此乃陛下恩典,赐予天龙寺众僧的安身资粮!”
等到厚重的库门被推开,连他都怔了怔。
粮食堆积,麻袋整齐垒至梁下;
宝药分门别类置于樟木箱中,种种珍贵药材的气息透出,显然是精心存放;
更有寒光隐现的兵器架,长矛、刀剑擦拭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架架保养完好的劲弩。
看着里面井然堆放的一切,萧惠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出家人还真是客气……”
他当然明白这不是客气,而是那位“北僧”留了一线,未做绝户之事。
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天龙教的本钱有多么雄厚。
得一国之力供奉的宗门,当真恐怖!
而萧惠此行,本就带着新君对天龙教深藏的恨意与忌惮。
如今身边又有这位连天龙教都不得不低头的大宗师,他还怕什么?
大手一挥,声音干脆:
“搬!”
“既是陛下所赐,便莫要辜负圣恩——能给圣僧带走的,统统带上!”
于是,粮米、宝药、甲胄、器械、金银……甚至库房里几尊玉座金佛,都被搬出,装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等到西行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离开总坛,扬起一路烟尘,在附近山林中蛰伏许久的紧那罗众探子,才敢悄悄摸了进来。
他们第一目标,不是去地牢解救那些被关押的贵族同僚,而是直扑宝库。
片刻后,一名紧那罗众连滚带爬地冲出,声音凄厉,几乎带上了哭腔:
“不好了!咱家……咱家被搬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