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地宫。
白晓风尝试施展轻功。
儿子白玉堂在旁边兴奋地看着父亲的康复。
白玉堂的轻功身法叫“蜃楼步”,是他自己在东海诸岛游历时,偶入一位前辈所居的洞窟,观看石壁上作画所习。
当时石壁上不止一门武功,但这套蜃楼步取“蓬莱仙踪,海市幻景”之意,最是飘逸不羁,极合白玉堂的心性,由此学得最快。
但这门一直引以为傲的身法,与白晓风此时的轻功造诣相比,差距就太大了。
白玉堂此刻屏住呼吸,只看见父亲轻描淡写地迈出一步,那道身影便已不在原处。
不是消失,而是从“存在”直接过渡到了“曾在”,像一页被风翻过的书。
另一侧,三丈外甬道转折处,白晓风的身影重新凝结。
墙壁火把的焰苗,齐齐向西偏转,仿佛被无形的绸缎轻轻拂过,又悄然复位。
青砖缝隙里,积攒的灰尘则保持着完整的绒状,连最细的微尘都未曾惊动。
“哇!”
白玉堂惊叹。
这就是白晓风亲自施展的“鬼影幽冥大法”,不见半分阴风鬼祟,只像是墨滴入水般化进空气里,每一步都不激起半分波澜,每一次衣袂翻卷都恰好嵌进地宫深处涌出的气流中。
而这位仅仅完成了二期治疗。
由于受伤过重,轻功恢复了不到三成。
毫无疑问,如果说漠北武林的轻功第一人是任天翔,曾经的白晓风就是中原武林轻功第一人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今经历过劫难蜕变,假以时日,腰伤若能彻底恢复,竞争者那三个字都能划掉,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
就连郸阴观看,都颔首赞叹:“不愧是武道德经的‘自然一脉’,观化万物,自然通神,可融入任何武学之中……”
商素问以前对于武功不感兴趣,但自从修炼了先天境后,这些日子不仅与小贞、程若水一起交流心得,现在也打量着白晓风的身法,默默体悟其中的玄机。
地宫内各自沉浸在修行中,直到一道明显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诸位,出大事了!”
“明子”来到石室外,迫不及待地分享最新的消息:“辽帝……辽帝崩了!”
别说商素问和白氏父子,就连见惯世事变迁的郸阴都怔了怔:“怎么死的?”
那位辽帝再怎么说,也是宗师级强者,活个百八十岁完全没有问题,毕竟不像开国天子那般南征北战,暗伤积存。
当今的辽帝,也不过是六十岁,这个年纪明显算是早亡了。
关键是十分突然。
没听说这位有任何病重的消息啊!
“晚辈已经确定过了,不会有假,不仅是辽帝,镇守皇宫的宗师都死光了!”
善水坛弟子留了一批在中京,不成气候,但探听大致的动向足够了。
而中京城已然一片动荡,许多契丹贵族嗅到不妙的气息,甚至携家带口,慌乱出逃。
新帝努力稳定局面,但由于威望不足,人心明显不安,恐怕得等前线的大将萧孝忠急急回防,京师才能初步安定。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宫内发生的事情,当然瞒不过有心人。
对于辽廷倒霉,“明子”是幸灾乐祸,毕竟如今他们占了契丹国教的总坛,互相敌对。
但对于此次辽廷的损失,他也感到震惊:“辽宫守卫两千,皆是精挑细选的斡鲁朵,一夜之内,至少阵亡过半……更有‘孤狼’拓跋锋、‘北风痕’克烈,还有那位本已退隐的上一任‘南院大王’萧古思,三位宗师都战死了,尸身都已确定!”
如果算上辽帝自己,那就是四位宗师。
之前劫天牢,打死了乌木台和盖苏玄。
如今一夜之间,辽宫又死了四位宗师。
短短半年时间,死了六位宗师。
自宋辽国战之后,再也没出现如此恐怖的伤亡了。
这种损失,换个小国,那就是顶尖强者都死光的程度。
即便是大辽,也是伤筋动骨,极其惨重。
“当真?”
商素问、白晓风与白玉堂已是动容,郸阴则喃喃低语:“我错过了……竟然错过了……三具宗师尸身呐……”
那声音颇有些痛心疾首。
紧接着,他就询问原因:“是哪一方做下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确实惊天动地,恐怕要不了多久,天下都会震惊。
“明子”能够确定伤亡情况,但对于具体是谁做的,如今中京城内也是众说纷纭,他只是推测道:“应是辽东所为,除了那群起义军,其他人没必要冒刺王杀驾的风险。”
“这可不是刺王杀驾,而是冲击皇城……”
白晓风轻轻摇头:“辽东一方办不到。”
从动机来看,渤海起义都立下国祚“兴辽”,自然最希望推翻契丹的统治,支持兴辽国的万绝宫遗脉,确实干得出刺王杀驾的事情。
但辽帝十分谨慎,近些年已经不再执行四时捺钵的模式,一直在上京与中京两座京师里面居住,根本不给反对者可趁之机。
而此次的死亡规模,也根本不是刺王杀驾……
这哪里是刺客啊,分明是一路闯进皇宫,把拦路者统统打死了!
郸阴从遗憾里面恢复过来:“若非外敌,辽境之内能成此事者,唯有天龙教与万绝宫联手,单一方不成,两方合力却足以翻天!”
“明子”愕然:“这两方不是血仇么?岂会联手?”
郸阴不以为意:“世事时局,分分合合,只要利益同向,仇寇亦可暂作盟友。”
“明子”一时间未曾那般想过,但也见识过,闻言颔首:“前辈所言甚是,还真有可能。”
白晓风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般看来,辽国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这不仅仅是辽帝的驾崩,宗师的陨落,皇城守卫的牺牲,影响才刚刚开始。
因为瞒不过明眼人。
天底下的顶尖强者都是有数的,只要排除外敌所为,那凶手的范围其实就是昭然若揭。
试问新继位的那位新帝,又当如何?
就算能忍一时,能忍一世么?
一旦新帝想要复仇,甚至仅仅流露出复仇的意图,曾经弑君的双方,会不会联合起来,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情?
一回生,二回熟……
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辽国由盛转衰,说不定就源于这一晚!
想到这里,白晓风与郸阴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会是他做的么?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只是做完之后,那一位又去了何处呢?
展昭并未去别的地方,他已经回到了总坛,此时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一道身影正半跪于阶前,朝总坛深处屏息凝望。
那人高鼻深目,须发卷曲如狮鬃,黄须在风中微微颤动,鹰钩鼻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突出的剪影。
他蹲踞的姿态如猎豹蓄势,纵然不动,周身也散发出西域大漠的风尘与机警,指尖还在袖底无声掐算,默记着各队交汇的规律。
不远处。
一队队巡逻人员往复来去,昂首挺胸,精神十足。
演武场上呼喝震天,众弟子持械对练,气血蒸腾,如暑日燥烟。
这番气象,便是展昭也不由地露出赞叹。
说实话,他其实不擅于执掌门派,就是纯粹的眼界高,武功强。
因此总坛的具体操持事务,是交由“明子”的。
没想到这位在管理上倒是相当出色,执掌调度,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俨然有了一番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