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官员们不敢再轻易开口。
朱英这时才上前一步:“臣朱英,谢太子殿下隆恩。臣年少德薄,蒙殿下厚爱,必当尽心履职,严掌刑狱,不纵恶、不徇私,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大明社稷。”
……
下朝后。
李善长和吕本两人并肩走在御道左侧入。
吕本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忍不住爆发:“没想到,殿下竟然如此偏袒朱英。直接升他为刑部尚书,这简直是胡闹。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坐一部尚书的位置?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臣,难道还不如他?”
“事已至此,再多抱怨也无用。太子心意已决,当众驳回我们的异议,就是为了给朱英撑场面。现在要做的,不是懊恼,而是走下一步。”李善长脸上带着几分久经朝堂的阴鸷。
“老相国,你有对策了?”吕本眼睛一亮。
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朱英这小子,查办郭桓案确实有几分手段,审案或许擅长。但他忘了,刑部尚书可不光是审案那么简单。一部尚书,要统管天下刑狱、修订律法、协调地方司法,还要应对六部之间的往来公文,哪有那么容易?”
吕本立刻明白过来:“老相国的意思是,我们在刑部安插的人,暗中做点手脚?比如在律法条文上设些陷阱,或者在公文流转里故意拖延,让他处理不当?这小子年轻,经验不足,肯定会出错。到时候我们再抓住把柄,联名弹劾他。”
“正是此意。”李善长缓缓点头,“郭桓案里,他得罪了多少人?六部里半数官员都与涉案者有牵连,地方知府更是被他撸了十几个。到时候我们弹劾他,朝堂上绝不会有人帮他说话。太子就算想护着他,也不能不顾及朝野非议。”
“哈哈,老相国英明。”吕本抚掌低笑,“这朱英现在站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重。”
李善长阴恻恻地笑了笑:“回府后你我好好商议商议,把刑部里我们的人都调动起来,务必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出纰漏。这可是拿下他的最好机会,不能失手。”
“是!老相国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吕本连连点头。
御道另一侧的青石板路上。
杨士奇和夏原吉追上朱英,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
“恭喜朱老弟,荣升刑部尚书。”杨士奇抱拳,“方才在殿内,殿下力排众议提拔你,这份信任,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夏原吉也跟着拱手:“提拔成一部尚书,可是天大的喜事,今日说什么也得请我们喝一杯,不然可饶不了你。你这十四岁的尚书,怕是要成大明开国以来头一份了。”
朱英却苦笑着摊开手:“你们也看到了,满朝文武除了殿下,几乎全是反对的声音。方才李相国和吕大人那架势,明摆着是不认可我。我这刚上任,还没进刑部的门,就已经把人得罪光了,之后在刑部办事,怕是麻烦会源源不断。”
“朱老弟,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刑部里虽多是反对你的人,但并非铁板一块。那些跟着李善长、吕本的,多半是想借着他们的势力往上爬,或是在郭桓案里被你查到过蛛丝马迹,心存不满;但也有不少是干实事的官员,他们不在乎谁当尚书,只在乎能不能把刑狱之事办好,不被冤枉。”杨士奇分析道,
“你到任后,不妨先沉住气,把刑部的人分分类。对那些故意刁难、暗中使绊子的,不必跟他们客气,抓住他们办事的疏漏,该罚就罚,先孤立他们,让其他人知道跟你作对没好下场;至于那些想干实事的,你就给他们放权,让他们负责重要的案子,提拔有能力的人,让他们知道跟着你能有奔头。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刑部的人心自然会向你这边倾斜。”
朱英眼睛一亮:“杨大哥,你这招太厉害了。”
杨士奇笑着摊手:“官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只要看透一点,当官的人,不管是老臣还是新官,大多都想往上爬,都想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本事。你抓住这一点,给想干事的人机会,给想作乱的人教训,自然就能把刑部的局面稳住。”
朱英若有所思地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到任后的计划。
一旁的夏原吉见状:“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咱们别在御道上站着说了,去太白楼边喝边聊。”
“哈哈,好!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朱英心情大好。
……
两个时辰后,太白楼门前。
朱英、杨士奇与夏原吉三人早已没了朝堂上的规整模样,都有些晕乎乎的。
“朱老弟,你今天啊,是真有些不一样了。”夏原吉伸手拍朱英的肩膀,差点把自己晃得栽倒。
朱英抬眼,笑着反问:“哦?哪不一样了?是我脸上多了字,还是衣服穿错了?”
“哎,我也有这感觉!”杨士奇凑过来,“说不上来,或许是你升了刑部尚书,底气更足了?总之就是有些不一样了。”
朱英被两人这副模样逗得大笑:“你们啊,就是喝多了。”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杨士奇和夏原吉相互搀扶着走向马车,脚下打了好几个绊子。
朱英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叮嘱车夫:“慢些走,两位大人喝多了。”
“放心吧,大人。”车夫应道。
马车缓缓行驶而去,渐渐消失在街头。
朱英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低声一笑:“不是底气足了,是因为我是朱雄英啊,所以才不一样。”
想起今早答应朱允熥要带他去逛西街的糖画摊,便转身朝着济安堂的方向走。
刚转过街角,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材魁梧,即便穿着僧袍,也难掩一身凌厉气场。
朱英的脚步顿住,惊呼:“张定边!”
……
张定边站在阴影里,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扫过朱英:“你是谁?”
朱英脱口而出:“我朱雄英啊。”
张定边的眼神骤变。
他上前一步,一把把他拉到巷子角落:“你全都想起来了?钟山那时候的事,你都记起来了?”
朱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摇了摇头:“只记得一些碎片,模模糊糊的。我只记得,当年在钟山,我好像跟你交代过什么事,对不对?”
“我掉下悬崖后就失忆了,最近才慢慢恢复了部分记忆,但很多关键的事,还是想不起来。你跟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定边直勾勾地盯着朱英,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期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是你当时说,要等你自己完全恢复记忆,我才能把当年的事告诉你。”
朱英上前一步,沉声道:“张定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只要确定我是朱雄英就行。你看我的眼神,看我的反应,我是不是当年那个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张定边的眼睛亮了,他盯着朱英看了半晌,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既然你记不清,那我就把当年的事,一点一点说给你听。”
“当年在钟山,你不是掉下悬崖的,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什么?”朱英大惊。
张定边闭上眼睛,回忆那段混乱又诡异的往事,再睁开眼时,眼底还满是不解:
“当时的情况太乱了。我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对你动手。那女人功夫极高,手里的弯刀差点划破你的喉咙。我当时没想太多,冲上去跟她打了起来,最后把她打下了悬崖。”
“我本是要杀你的,要在龙脉之地焚烧你的尸体,断了朱家的龙脉。可你当时突然疯了。”
“我怎么疯了?”朱英惊问。
张定边的眼神里满是困惑,至今都没弄明白当时的场景:
“你当时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抓起旁边一块石头上插着的匕首,就要往自己胸口插。可就在匕首快碰到衣服的时候,你的另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抓住了握刀的手腕,阻止了你自己。然后你就开始自说自话,一会儿一个语气,像是身体里装了两个人,在互相争斗。”
“一会儿说‘你给我出来!这身体是我的,我不可能让你得逞!’,一会儿又说‘你已经死了,现在这躯体的主人是我!’,我当时都看懵了,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呢?”朱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后来,你突然转向我,眼神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浑浊。”张定边继续道,“其中一个‘你’对我说,‘我知道你们是陈友谅的余党,你们要找的少主,我能帮你们接回来,只要你们信我’;另一个‘你’又对我说,‘朱元璋杀了你们的主公,害了你们这么多人,我能帮你们推翻他,让你们重振旗鼓’。”
朱英听得目瞪口呆。
张定边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当时你整个人扭曲得厉害,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狰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突然,你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悬崖边跑,我想拦都来不及,只能看着你纵身跳了下去。”
冷风吹过,朱英僵在原地。
张定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混乱的思绪里。
他隐约猜到当年和朱雄曾争夺过这具躯体,可他从未想过,最后的结局竟是纵身跳崖。
他闭上眼,努力拼凑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悬崖边的风声、红衣人坠落的残影、属于朱雄英的痛感、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一半想往前冲,一半想往后退。
可为什么要跳崖?
朱英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困惑。
跳崖是不想让朱雄占据身体,当时朱雄已经占据了上风。
跳进了秦淮河,竟然没死。
后来恰巧被马天救了,但是自此失忆了。
从此,他既不是朱雄英,也不是朱雄,而是成了朱英。
那朱英又是谁?从哪来的?
“大概就是如此。”张定边打断了朱英的沉思。
他抬眼望去,只见张定边依旧站在阴影里,目光一直落在朱英身上,像是在留意他的每一个反应。
朱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混乱。
他抬眼看向张定边,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张太尉,你还是有很多事没说,对吧?”
张定边听了,似笑非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何出此言?”
朱英冷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当年我身体里的两个人,既然都跟你说了能帮你,就不可能只是空口白话。他们肯定分别跟你做了交易,这些交易的具体内容,你还没说。”
张定边顿了顿,笑了:“皇长孙果然敏锐。不过,具体交易,还是得等你全部恢复记忆,才能告诉你。”
“今天把跳崖的事告诉你,是想帮你刺激记忆。有些事,只有先知道了轮廓,才能慢慢想起细节。”
朱英盯着他看了半晌,见张定边态度坚决,知道再追问也没用。
他冷冷地点了点头:“好。”
张定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感慨一声:“世事难料啊。当年在钟山,我以为你跳崖后必死无疑,没想到你活了下来。”
“既然都到了京城,不去济安堂见见你徒弟?马叔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朱英语气缓和了些。
张定边却摆了摆手:“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对了,你还有东西在我这儿。”
“什么东西?”朱英的面色剧变。
张定边故意卖了个关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东西看着古怪得很,你当时只说,等你恢复了记忆,就来我这儿拿。”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朱英站在原地,望着张定边消失的方向。
“朱雄啊朱雄,原来你当年也留了后手。”他低声自言自语,“不过,最终的胜者只能是我朱雄英!”
“哎,朱英这小可爱,什么都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