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熟悉的景象,低声自语:“本想叫你们一声皇爷爷,皇奶奶,可我害怕啊,害怕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看来,朱雄英已经死了。
靠着朱英的身份活下来的,不是朱雄英,就是朱英,他学着辨认草药,学着给人诊脉,学着把那些零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方才在坤宁宫,那种熟悉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朱英”这个身份冲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记忆里要瘦些,指腹带着常年握药杵磨出的薄茧,和当年那个总爱攥着弓箭的小手截然不同。
明明是同一具身躯,再次掌控它时,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抬手时手腕会微微发僵,笑起来时左脸的肌肉会有些迟钝,就连走路,都得刻意调整着步幅才能不显得别扭。
“怎么就形成了这样的局面呢?”他低声问自己。
努力回想时,脑海里的片段依旧是断的。
有朱雄英趴在龙椅上看奏折的画面,有朱英在药炉前熬药的场景,还有些模糊的、分不清是谁的记忆。
“哎,回济安堂吧。”他轻叹一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见见那个舅公去。”
……
济安堂,马天正系着围裙往厨房走。
灶台边堆着刚买回来的菜和肉,因为今天朱英回来,他准备多做几道菜。
“舅公!”一声清亮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马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朱英斜倚在门框上,故意抖着右腿,嘴角扬得老高。
这声“舅公”,喊得马天愣了下。
因为以前朱英从未正经叫过他舅公,总是“马叔”“马叔”地喊。
“小子,杵在那儿干嘛?过来帮忙剥蒜。”马天挥了挥手。
朱英却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剥啥蒜啊,今天我带你下馆子!看见没?这是我当江宁县丞的俸禄,沉甸甸的,咱有钱了!”
马天扶额:“你还是叫我马叔吧,听着顺耳。就你那点县丞俸禄,估摸着够在太白楼吃顿像样的,吃完就见底了。”
“马叔。”朱英立刻改口,眨眨眼,“钱没了,你这儿有啊。今天我就是要用自己挣的俸禄,请马叔你喝两盅,这是孝顺。”
“好!”马天被他说得心头一热。
两人并肩走出济安堂,朱英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钱袋在腰间晃来晃去,很是得意。
马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去江宁一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就去太白楼!”朱英在街口停下脚步,底气十足,“带马叔你吃香喝辣。”
太白楼的店小二见两人进来,刚要招呼,就被朱英一把按住肩膀:“二楼雅间,拣你们这儿最拿手的上!酱肘子、烧花鸭、醋溜鱼片……再来个什锦暖锅,要铺满丸子那种!”
他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菜名,末了还拍着桌子补充,“马叔,这可是我头回领县丞俸禄,就得痛痛快快花光,千万别给我省钱!”
马天在一旁听得直瞪眼,等店小二退出去,才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蒙谁呢?你在翰林院当编修,俸禄比县丞高了几成,也没见你这么大方过。”
朱英揉着额头嘿嘿笑,眼里闪着狡黠:“俸禄高才更得省着花啊。这次不一样,县丞俸禄少,花光了不心疼,再说了,以前的俸禄得攒着,将来娶媳妇用呢。”
“你这混小子。”马天被他气笑,“去江宁待了几个月,咋变得这么鸡贼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拿着俸禄就知道买笔墨纸砚,要么就给济安堂添药材。”
朱英往椅背上一靠,大马金刀地坐着:“就当外甥孙请舅公吃顿好的。”
马天微微皱眉。
以前朱英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身份,今天舅公都叫了两次了。
去江宁一趟,性格还变了?
……
什锦暖锅在炭炉上咕嘟作响,汤汁翻滚着裹住肉丸与菌菇。
朱英夹起一块酱肘子,蘸了点香醋,往嘴里一塞,眉飞色舞地讲:“马叔你是没瞧见,那些地主老财被‘饿鬼’吓得,后半夜就扛着粮往祠堂跑,腿肚子都在打颤!”
“我让人在李大地主家柴房摆了个草人,披件破棉袄,夜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再让弟兄们学几声鬼哭,嘿,第二天一早他家管家就跪在祠堂门口,说愿意捐粮五百石!”
马天端着酒杯,听得哈哈大笑:“你这招是够阴的,也亏得那些乡绅胆小,换了老油条怕是不管用。”
“这你就不懂了。”朱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越是有钱有势的,越怕报应。我早打听好了,李大地主去年强占了张寡妇三亩水田,逼得人家上吊,他自己心里本就有鬼,不吓他吓谁?”
“再说了,我那‘阴司账簿’也不是白写的,谁家占了多少良田,逼死过多少佃户,我都记着呢。真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把这些事捅出去,看他们怕不怕!”
马天放下酒杯,看着他眼里的锋芒,缓缓点头:“在江宁这趟,你是真长本事了。临危不乱,还能想出这种奇谋,果断狠厉,有股子能成大事的样子。”
“那是!陛下都夸我了!说我手段‘够劲’,有他当年的架势!”朱英更得意了。
“哦?陛下怎么说的?”马天挑眉追问。
朱英把朱元璋在坤宁宫说的话添油加醋学了一遍。
马天笑了笑,眼里却掠过一丝深思:“你当时就不怕?那些勋贵哪个没在京里有关系?”
“怕?”朱英嗤笑一声,“我知道陛下最恨什么。他恨那些勋贵占着良田不撒手,恨乡绅见死不救,我替他出了这口恶气,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要摸准了陛下的心思,知道他想做而不能明着做的事,我就敢放手干。就算有人参我,陛下也只会护着我。”
马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朱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这孩子虽有锐气,却带着点书生气,可现在,他不仅能想出阴狠的计策,还能把帝王心术揣摩得这般透彻,甚至敢笃定朱元璋会护着他。
这种成长太快,快得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陌生感。
就像看着一棵亲手栽的树苗,某天醒来突然发现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连影子都透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威严。
“你倒是看得透彻。”马天举起酒杯,“只是官场险恶,陛下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今日夸你,不代表明日还能容你,凡事留一线总是好的。”
朱英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马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真要是哪天陛下觉得我碍眼了,我就回济安堂给你打下手,反正我这身医术也饿不死。”
他说得轻松,马天却没接话。
暖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朱英又开始讲起镇南卫在江宁维持秩序的趣事,可马天听着听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或许是朱英眼里的光,或许是他说话时的底气,又或许,是那份再也藏不住的、属于皇家血脉的锋芒。
……
两人正吃着,就听见雅间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国舅爷?”
马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望去:“戴姑娘?”
门口立着的少女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腰间系着条月白色的绦带,身姿窈窕。
她手里提着个药箱,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正是太医院院判戴思恭的孙女,戴清婉。
“这位姐姐是?”朱英问,眼睛却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马天这才回过神,连忙放下酒杯:“这是戴思恭的孙女,戴清婉。”
他正要介绍朱英,戴清婉目光已落在朱英身上,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你是朱英?状元郎?爷爷常提起你。”
朱英被她说得嘿嘿一笑,连忙朝着她招手:“戴姐姐快进来坐!外面雪大,进来暖暖身子。反正我们点了一桌子菜,正愁吃不完呢。”
戴清面色微微一红,轻声道:“不了,我刚给掌柜女儿看完病,得回去了。”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朱英挑眉,“姐姐,戴太医可没你这么扭捏。上次他来济安堂,见我桌上放着刚买的桂花糕,二话不说就抓了两块。”
这话逗得戴清婉噗嗤一笑,眉眼弯弯的:“爷爷的确是不拘小节。”
“姐姐也别拘着了。”朱英索性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直接把她拉了进来。
她惊呼一声,却没挣扎,被朱英半拉半拽地按在了马天身旁的座位上。
马天见状,顿时有些拘谨。
戴清婉也低着头,美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朱英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偷偷憋着笑。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戴清婉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些黄酒,笑眯眯道:“姐姐,天冷,小酌一口暖暖身子,这酒不烈,喝着跟糖水似的。”
“你这小子!”马天瞪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家,哪能随便喝酒?快倒了!”
“哟,这就护上了?”朱英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喝汤总行了吧?马叔你看这暖锅,刚炖好的鸡汤,放了当归枸杞,补气血的,最适合姐姐这样的姑娘家了。”
说着就拿起勺子,给戴清婉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还特意拣了个最大的肉丸放进去。
马天看着他这副促狭的样子,想发作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戴清婉接过汤碗,抬头正好对上马天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像被烫到似的,连忙移开视线,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朱英憋着笑,突然捂住了肚子:“坏了,刚才吃太快,肚子疼得厉害。马叔,戴姐姐,你们先慢慢吃,我出去找个茅房,你们别等我啊。”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就一溜烟地跑出了雅间,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
雅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马天先开了口:“戴姑娘,什么时候去济安堂?我那边正好缺个帮手。”
戴清婉正垂着头,眼里满是讶异:“国舅是说,让我去济安堂学医?”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茫然,鼻尖因为方才喝了热汤,泛着淡淡的粉,更显得眉眼如画。
马天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别开视线:“上次,你不是说对我那些新制的药膏和急救法子感兴趣么?正好我那儿缺个懂医理的人搭把手,你若愿意,随时可以来看看。”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坦荡荡。
倒不是因为这姑娘生得秀丽,实在是真需要个帮手。
急救箱升级了,以后要真做手术,一个人断然忙不过来,总得有个懂医的人在旁边递器械、记药材,打个精准的配合。
戴清婉出身医学世家,自幼跟着祖父研读医书,针灸汤药样样拿得起来,性子又沉稳仔细,稍加指点,定能很快上手。
“我真能学那些医术?”戴清婉不敢相信的问。
“当然!”马天重重点头,“你祖父戴太医的本事,你耳濡目染,底子比谁都强,跟着我学,保管能青出于蓝。”
戴清婉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回去就跟爷爷说。”
她抿了抿红唇,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脸颊因为激动泛起匀净的红晕,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的雪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那双清澈的眼眸,温柔又灵动。
“好,我在济安堂等着你来。”马天朗朗应道。
……
朱英慢悠悠地回来,就见暖锅旁只剩马天一人。
“戴姐姐呢?”他往马天对面一坐。
马天正低头用布巾擦着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家,哪能在外面待太久?”
“回去了?”朱英咂咂嘴,“马叔你这就不对了,多好的机会啊,就不能留着人家多聊聊?比如问问喜好,说说家常,哪怕聊聊药材也行啊。”
马天放下布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小子脑袋里整天想的都是些啥乌七八糟的?我跟戴姑娘聊的是正事!”
“正事?”朱英夸张地摊开手,“马叔,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年纪了,该成个家了。你看济安堂隔壁的王掌柜,比你小五岁,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事不急!”马天被他说得脸颊发烫,没好气地打断。
“还不急?”朱英反而更急了,“你姐姐,也就是皇后娘娘,都急成啥样了?她急得嘴上都长燎泡了,马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她天天念叨着要传宗接代。”
马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着他:“你小子才多大?倒学起那些老嬷嬷的口气教训起我来了?我成婚不成婚,关你屁事!”
“我也急啊。”朱英一脸无奈,“不然外人该说了,马国舅为了照顾我这个没爹没妈的小子,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
“滚犊子!”马天气笑了。
朱英把空酒壶往桌上一放,故意唉声叹气起来。
马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已经跟戴姑娘说好了,过几日她会来济安堂帮我打理药材,顺便学学那些新法子。”
“真的?”朱英眼睛瞬间亮了,“那太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马叔你可得好好把握。依我看,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改口叫婶婶了。”
“你给我闭嘴!”马天无语。
朱英笑得更欢了:“马叔你别不好意思啊,戴姐姐又能干又漂亮,跟你多般配。再说了,她来济安堂帮忙,你们朝夕相处,感情肯定能慢慢培养起来。到时候我去跟皇后娘娘报喜,保准她给你们备一份厚礼。”
马天被他说得老脸都红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从江宁回来后,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一套一套的。
“行了,天色已晚,回去吧。”马天起身。
朱英缓缓起身,看了眼窗外,叹息:“回吧,我是估计再回不来了。”
“你没喝多吧?太白楼,你想来几次都行。”马天瞪眼。
朱英微微一笑,眼眸垂落:“舅公啊,你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