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看看密奏里写的,施粥的时辰定在巳时,说是怕灾民太早受凉,可那些饿极了的百姓天不亮就在寒风里等着;发粮时非要按户头登记,说是怕有人冒领,可多少老人孩子连排队的力气都没有。这哪是仁厚?分明是能力不足,只能靠着虚礼来撑场面!”
若是没了那些帮衬,没了提前送到的粮食,你看他能不能自己解决上元的救灾?怕是早就手忙脚乱,哭着喊着要朝廷派兵了!”
马皇后轻叹一声:“孩子还小,总要慢慢历练。”
朱元璋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那就让他们接着历练!趁咱现在还有力气看着,正好看看谁才是真能扛事的!”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心头猛地一紧。
她放下密奏,握住朱元璋的手:“重八,你是不是想让两个孙子相互比拼着长大?”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是。”
“可这样一来。”马皇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他们兄弟之间,哪还有半分骨肉亲情?怕是要成了死对头。”
朱元璋苦笑一声:“亲情?在皇家,这东西本就奢侈得很。他们要学的,不是兄友弟恭那套虚礼,而是要有一颗王心,能容天下,能断是非,能扛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王心。”
马皇后更忧心了:“若是……我是说若是,朱英这孩子终究不合适做储君,你是不是就不认他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关于朱英的密信,良久才缓缓点头:“是。”
“到时候,就给他良田千亩,豪宅百间,让他做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咱朱家欠他的,也就只能这样还了。”
马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元璋看着她落寞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知道,要让他认祖归宗,有多难。咱是皇帝,一道圣旨就能让满朝文武闭嘴,可后世呢?咱不能为了一个孩子,给后世留下祸根啊。”
……
江宁,县衙。
朱英与杨士奇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十几个差役扛着麻袋来回穿梭,麻袋上印着各家勋贵的徽记,粗麻布料被谷物撑得鼓鼓囊囊。
杨士奇望着库房越堆越高的粮山,带着几分感慨:
“单是吉安侯府就送了三千石,岩安侯府两千五,加上那些乡绅凑的,就算朝廷的赈灾粮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些也够数万名灾民撑到开春了。朱老弟,我是真服你。前几日还愁着粮尽时如何收场,没想到你竟能让这些铁公鸡主动开仓。”
朱英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才哪到哪?若不是太子殿下召我回京,我还能让他们多吐些出来。”
“这次回京,怕是少不了一番风波。吕尚书在朝会上就说你手段阴毒,那些被你逼着捐粮的勋贵,定会撺掇御史参你几本。”杨士奇皱眉。
“来呗。”朱英漫不经心地摊开手,“参奏的折子递得越多越好。重要的从不是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是乾清宫里那位的看法。”
杨士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点了点头:“你说得是。自古伴君如伴虎,可只要陛下觉得你办得漂亮,再多弹劾也伤不了你。”
朱英站直身子,拍了拍杨士奇的胳膊,十分自信:“陛下就爱我这路数。当年他在濠州起事,不也是靠着雷霆手段才站稳脚跟?那些酸儒骂他草莽出身,可若没有这份狠劲,哪来的大明江山?”
杨士奇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廊下的差役们正忙着过秤,没人留意这边的谈话,可朱英这番话里的胆气,让他后背泛起冷汗。
朱英来江宁后,改变太大了,谈论起九五之尊,竟能如此坦然,连帝王心术都看得通透。
“杨大哥。”朱英收了笑容,语气沉了下来,“明天卯时我就动身回京,剩下的事得托付给你。煮粥的火候要盯着,镇南卫的弟兄们轮换着休息,千万别出乱子。”
杨士奇颔首:“你放心,我已让人把各村的里正都叫到县城,每日卯时清点人数,绝不敢懈怠。那刘谦,自从知道你身份后,都不敢来见你了。”
“那蠢货以为躲着就没事了?迟早要被当成弃子扔出去。”朱英嗤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轻蔑。
……
夜深,江宁县衙后院。
朱英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眼皮刚一合上,意识便坠入了熟悉的梦境。
再次睁眼时,脚下已是那口黑沉沉的楠木棺材。
对面,朱雄英飘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朱雄则斜倚在棺材边缘,双手插在袖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明天卯时就动身回京。”朱英道,“到了京城,这具身体,得我自己掌控。”
他看向朱雄,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朱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撇了撇:“这次能把那些勋贵拿捏得死死的,是不是得多谢我?要不是我,你以为他们会乖乖续粮?”
“是是是,多谢你。”朱英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朱雄英忽然眨了眨眼:“要不,回去之后,让我来试试掌控身体?说不定一见到那些熟悉的地方,我就能想起更多事呢?”
朱英眼睛猛地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这主意好!你本就是这身体的正主,说不定真能触景生情,记起以前的事。”
“不可能!”朱雄立刻打断,“我说过多少次,咱们三个的意识现在是纠缠在一起的,有些深层记忆必须得三个人格彻底融合才能解锁。单独一个人掌控身体,最多只能想起些零碎片段,想恢复完整记忆,门儿都没有!”
朱雄英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医学博士!”朱雄没好气地瞪他,“这种多重人格融合的案例,我在文献里研究过不下百例。说了你也不懂,跟你们俩讲神经科学,简直是对牛弹琴。”
朱英撇撇嘴,显然不服气:“试试,万一成了呢?”
朱雄英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期待:“就是!以前我没醒过来,也就罢了。现在醒了,总得回去见见皇爷爷、皇奶奶,还有父亲。”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轻轻颤了颤,身体的轮廓似乎都淡了些。
“他们确实很想你。”朱英轻叹。
朱雄英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冒出点火气:“还有朱允炆那小子!我不在这些年,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唯一的皇长孙了?”
“可不是嘛。”朱英立刻附和,“那小子看着一脸仁厚,心眼子比谁都多。”
朱雄英越说越兴奋:“我跟你们说,小时候在东宫,他每次调皮捣蛋,我就揍他。这次回去,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哥!别聊了,早点歇着养精神。明天一早回京,一进宫就去找朱允炆,看我怎么收拾他!”
朱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
翌日午后,皇宫午门。
朱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身上的棉袍沾了些旅途的尘土,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锐气。
缰绳被身后的随从接过,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沫,正欲迈进宫,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帘被掀开,朱允炆身着一件锦袍,外罩貂皮披风,缓步走了下来。
他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修饰的温和,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朱英!”朱允炆喊一声,“你也回得这么快?看来父亲的旨意,传得倒是一样急。”
朱英停下脚步,悄悄攥紧了拳头。
他抬眼看向朱允炆,嘴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又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锐利。
“听说你在江宁,煽动灾民进城?”朱允炆走近,教训的口吻,“放着好好的规矩不守,偏要行那险招,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
朱英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刚叫我什么?”
朱允炆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语气,太过熟悉了,像是多年前那个总爱揪着他耳朵教训人的兄长。
他定了定神,面色微冷:“叫你朱英啊,难道不对吗?”
“大哥都不叫了?讨打啊!”
朱英猛地挥起拳头,直直砸向朱允炆的脸颊。
“砰!”
朱允炆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泛起红肿。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英。
这语气,这神态,这说动手就动手的架势,分明就是小时候那个总爱揍他的大哥朱雄英!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朱英的拳头已经接踵而至。
左勾拳带着劲风扫过他的侧脸,右手顺势一推,朱允炆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雪地里。
“没大没小,让你叫朱英!”朱英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力道不算太重,“这些年,没人揍你了是吧?翅膀硬了?连大哥都敢直呼其名了?”
“小时候,打你屁股,忘记疼了?教你的规矩全喂了狗?看着一脸斯文,背地里净干些克扣粮款的勾当,你对得起谁?”
朱允炆躺在雪地里,棉袍沾了污泥,发髻也散了,却忘了反抗。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朱英,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些熟悉的训斥,整个人都懵了。
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东宫的庭院里,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的身影;犯错时,那带着怒气却又舍不得下重手的巴掌。
“大……大哥?”他下意识地开口。
朱英的动作猛地一顿,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知道叫大哥!回头我再好好收拾你,现在先去见皇爷爷、皇奶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里走去。
朱允炆躺在雪地里,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敢相信:“真是他回来了?”
方才那顿揍,疼在身上,却像是唤醒了沉睡多年的记忆。
太子妃吕氏正好来接朱允炆,见他躺在雪地上。
“允炆!”吕氏心头一紧,甩开宫女的手快步迎上去。
只见朱允炆躺在半融的雪水里,锦袍沾满污泥,后背上还印着几个模糊的鞋印。
她连忙蹲下身去扶:“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都是脚印子?谁把你打成这样?”
朱允炆被她扶着勉强站起,望着朱英入宫的方向:“是朱英打的。”
“什么?”吕氏大怒,“他一个小小县丞,竟敢打你?反了天了!走!咱们这就去找你皇爷爷评理去!我倒要问问,到底谁才是朱家的皇孙,容得下这般野东西撒野!”
说罢便要拉着朱允炆走。
朱允炆却猛地定住脚步,垂着头:“娘,不是朱英。”
吕氏一愣,随即更怒:“都这时候了,你还怕他?”
“是他回来了。”朱允炆缓缓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惊恐与茫然。
“谁回来了?”吕氏急问。
朱允炆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深:“是朱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