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早朝。
朝参的例行事宜刚毕,端坐于宝座之上的监国太子朱标,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殿下!臣有本启奏!”吉安侯陆仲亨出列,躬身道,“臣要弹劾江宁县丞朱英!那厮胆大包天,竟敢煽动灾民,连日聚集在臣的江宁庄子外索要粮食,名为‘领粮’,实为强抢!若再纵容此等恶行,我大明勋贵的体面何在?”
话音刚落,岩安侯唐胜宗已跨步出列,满脸怒容地附和:“陆侯爷所言句句属实!那朱英手段卑劣,先用什么‘大善之家’的匾额诱骗我等家眷捐粮,转头就教唆灾民日日上门滋扰,我家庄子的粮仓已被闹得鸡犬不宁!”
“臣附议!”南雄侯赵庸紧随其后,“此等小吏,竟敢拿捏勋贵,分明是目无王法!”
平凉侯费聚更是气得须发皆张:“殿下明鉴!朱英这是借灾民之名,行勒索之实!若不严惩,恐生效仿之风,后果严重啊。”
四位侯爷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字字句句都指向江宁县丞朱英。
朱标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扫过四位侯爷:“抢粮?”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群臣等着太子决断。
朱标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说朱英煽动灾民抢粮,可有实证?灾民真的动手强抢了吗?”
陆仲亨张了张嘴,他想起家眷送来的信,只说灾民日日堵门,却并未真的打砸抢夺,一时竟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三位侯爷也面面相觑,方才义愤填膺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朱标从案上拿起一封奏折,淡淡开口:“巧了,这是锦衣卫今日一早呈上来的密折,里面的说法,似乎与诸位侯爷所言不大一样啊。”
“密折上说,江宁的诸位侯府家眷,近日主动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为此,江宁县丞朱英还特意制作了‘大善之家’的匾额,赠予各家,百姓们都赞你们仁心济世呢。”
“一派胡言!”平凉侯费聚再也按捺不住,“那是朱英的诡计!他先让人送匾额上门,把我等架在火上烤,转头就放话给灾民,说‘大善之家’定会接济他们。如今灾民日日上门,不捐粮就赖着不走,分明是强逼!”
“对!”南雄侯赵庸脸上满是不甘,“他还暗中给各家定了捐粮的数目,我家竟被索要两千石!这不是勒索是什么?”
朱标闻言,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哦?还有这事?可这折子里写得明白,说你们各家眷都是自愿捐粮。还提到一本什么‘阴司账簿’,说你们自觉往日亏心事做多了,如今捐粮是为了积攒功德,消灾避祸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岩安侯唐胜宗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殿下,这全是朱英编造的鬼话!他就是想用这些伎俩逼我们捐粮!”
“是吗?”朱标的目光骤然变冷,“你们只说朱英用计,却闭口不提江宁雪灾,数万灾民挨饿受冻时,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江宁的庄子,占了多少良田?那些土地,有多少是强买强占来的?百姓们在雪地里冻饿而死,你们的粮仓却堆着满仓的粮食,捂着不肯放粮,只等着灾情加重,好把粮食卖出天价!这些事,你们怎么不说?”
最后一声冷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四位侯爷心上。
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敢抬头。
朱标目光扫过,语气稍缓:“孤已经下旨,此次赈灾中,凡主动捐粮救济灾民者,待灾情平定后,孤会酌情减免其过往罪责。”
“但你们记住,灾情过后,孤会命朱英彻查江宁各勋贵庄田,但凡查实有侵占百姓、强买田地之举,不论涉及到谁,孤绝不姑息!到时候查出来实证,就别怪孤心狠了。”
“臣……臣愿捐粮!”吉安侯陆仲亨第一个反应过来。
“臣也捐!”
“臣亦愿捐!”
其他三位侯爷连忙跟着跪下,连连应诺。
……
吏部尚书吕本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齐德与黄子澄。
齐德心领神会,几乎是立刻跨步出列。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殿下息怒。诸位侯爷往日或许确有不妥,但江宁县丞朱英的手段,是不是太过阴毒了些?”
“以鬼神之说惑乱乡绅,借灾民之势逼迫勋贵,这般伎俩,纵然一时收效,却已破了为官的规矩!今日他朱英能用这法子对付勋贵,明日若是有贪官恶吏效仿,以此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又该如何收场?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纲纪何存?”
“齐大人所言极是!”黄子澄紧随其后出列,“为官当以正道直行,朱英此举,看似救民,实则是以诡术破局,与歪门邪道无异!若天下官吏皆学此等手段,怕是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两人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黄大人说得在理,朱英手段确实过毒了。”
“是啊,赈灾本是仁政,怎能用这般阴私伎俩?”
“勋贵虽有过,可朱英的法子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看向齐德与黄子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
毕竟朱英以小吏之身拿捏勋贵,本就犯了官场的忌讳,此刻有人带头质疑,自然引得不少人随声附和。
吕本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他缓步出列,脸上带着痛心的神色,对着朱标深深一揖:“殿下,齐、黄二位大人所言,正是老臣想说的。”
“我大明立国,以礼治国,以法安邦。朱英赈灾有功,老臣不敢否认,可他所用之法,却全然不合正礼。”
“用鬼神恐吓乡绅,以名声裹挟勋贵,这等手段,纵能解一时之急,却失了朝廷体面,乱了上下尊卑。长此以往,恐让百姓觉得朝廷无正途可用,只信诡诈之术啊。”
“老臣以为,当即刻召回朱英,让他在朝堂之上向诸位大人解释清楚。一来可明辨其心,二来也能警示天下官吏,为官当守正道,不可妄用奇阴技巧。”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将朱英钉在“离经叛道”的柱子上。
殿内群臣再次点头,连几位原本中立的老臣也露出了赞同之色。
朱标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阶下,缓缓点头:“既如此,那就召朱英回京,问个清楚。”
一直默立的马天,微微侧过身,朝着礼科给事中铁铉递去一个眼神。
铁铉会意,大步跨出朝班。
他身材高大,站在殿中如一株青松,对着朱标抱拳朗声道:“殿下!若要召朱英回来解释,那上元县的允炆殿下,也该一并召回才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都知道朱允炆是太子嫡子,如今在上元县主持赈灾,一直被吕本等人赞为“仁德爱民”,铁铉竟要将他与朱英相提并论,还要召回来问话?
“放肆!”吕本厉声呵斥,“允炆殿下在上元县赈灾,调度有序,施粥及时,百姓无不称颂其仁德!他何错之有?需要回来解释什么?”
铁铉却冷笑一声:“何错之有?自然要解释!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为何到了上元县,不仅准时送达,还比原定数目多了三成?而江宁灾情更重,赈灾粮却迟迟不到,直到近日才送来第一批,且数量明显不足。若不是朱英想办法捐粮,那数万灾民此刻怕是早已冻毙饿死在雪地里了!”
“这其中的关节,允炆殿下身为皇长孙,难道不该向朝廷说个清楚?为何上元粮足,江宁粮缺?为何上元粮早,江宁粮迟?”
铁铉的声音掷地有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
他们何尝不知其中有猫腻,只是碍于吕本与东宫的情面,谁也不愿点破。
吕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放肆!”
“下官是放肆了。”铁铉向前踏出一步,气势更盛,“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这里面的勾当?不过是不敢言罢了!吕大人,齐大人,黄大人,你们能骗得了天下百姓,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的良心?”
“上元的粮为何多了?江宁的粮为何迟了?是有人从中作梗,还是有人刻意偏袒?这些事,难道不该让允炆殿下回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个明白?”
朱标一直紧锁着眉头,片刻的沉默后:“传孤的令,召朱允炆,即刻回京!”
……
散朝后,百官们簇拥着走出大殿。
马天与李善长并肩而行,口中带着几分笑意:“老相国,这天寒地冻的,殿下不是早特许你不必来早朝了吗?何苦来受这份罪。”
“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这点风雪还是受得住的。”李善长一笑。
马天微微含笑。
他知道,李善长坚持早朝,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还不老,身体硬朗,不到告老还乡的时候。
“老相国,小夫人之死,有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马天凑近几步问。
李善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锦衣卫那边早就没动静了,蒋瓛上次见了老夫,只说还在查。”
“小夫人性情温婉,平日里深居简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没了?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马天皱起眉,脚步下意识放慢。
“她一个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得罪谁?”李善长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或许真是命薄,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马天拧了拧眉。
虽说与楚玉没什么真正的感情,但毕竟有过肌肤之亲啊。
如今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实在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老相国这是不想再查了?”马天试探着问道。
李善长摆了摆手,十分淡定:“死了便死了,人走茶凉,再查下去又能如何?老夫回头再娶一个便是。”
“渣男啊。”
马天差点被这话噎住,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暗自翻了个白眼。。
李善长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满,继续道:“若是国舅有心追查,不妨去老夫府邸看看。楚玉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或许能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哎,老夫是真的老了,没那个精力折腾了。”
你特么再娶,就有精力了?
他心中暗骂,嘴上道:“好。我与小夫人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能帮她讨个公道,也是分内之事。”
李善长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
坤宁宫。
朱元璋带着两封密折,递给马皇后,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瞧瞧这个。”
马皇后放下针线,接过密折,展开信纸细细读着,眉头渐渐蹙起。
“朱英这孩子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她担忧的问。
朱元璋摇头,眼中精光闪过:“咱倒觉得,这小子的手段,够劲!”
“你看看江宁那摊子烂事,数万灾民嗷嗷待哺,勋贵们揣着满仓粮食装傻充愣,朝廷的粮又被人卡着脖子。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急得跳脚,要么哭着求朝廷,要么眼睁睁看着灾民冻死饿死。”
“可朱英呢?没等没靠,自己就想出法子!装神弄鬼吓唬那些地主老财,用块破匾额就把勋贵家眷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能让灾民乖乖排队领粮。这手段,这魄力,像谁?”
马皇后被他问得一怔,白眼:“倒有几分像你年轻时的模样。”
“可不是嘛!”朱元璋笑得更欢了,“这小子不光有手段,更有脑子!知道先捏软柿子,那些地主家有粮却胆小,先拿他们开刀;再钓大鱼,用‘大善之家’的虚名套住勋贵,让他们想反悔都没脸;最后还留着一手‘阴司账簿’,谁要是敢耍花样,夜里就有‘饿鬼’上门。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心性,这谋略,绝非凡品!”
“假以时日,好好打磨打磨,这孩子定是能挑大梁的大才!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酸儒强百倍!”
马皇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另一封密奏,那是关于朱允炆在上元县赈灾的卷宗。
“那允炆呢?锦衣卫报上来的,说他在上元县施粥有序,百姓都夸他仁厚。”她看完问。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仁厚?咱看是学着酸儒那套仁义把戏,学得倒挺像模像样。”
“上元县的灾情比江宁轻了一半,朝廷拨的粮比原定数目多了三成,还有吕本那帮人在背后帮衬着,运粮的优先给他,办事的优先用他,连地方乡绅都得看东宫的面子给他送粮。就这样,他才勉强把局面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