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朱英的巴掌甩在管家脸上。
管家被打得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告诉刘谦。”朱英眼里冒着火,“他要是再窝在屋里不管百姓死活,这江宁县丞我不当了,现在就去应天府参他!参他个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跟这种人废话就是白费功夫,等刘谦慢悠悠起来,村子里的房怕是都塌完了。
他直奔县衙三班的值房。壮班、快班、皂班的衙役们大多住在县衙后院的通铺,此刻正围着火炉搓手跺脚,没人想着出去。
“都别烤火了!”朱英一脚踹开值房门,“拿上铁锹、麻绳,跟我去各村救灾!先去王家村,王老汉家的房快塌了!”
……
雪下了三天三夜。
起初,朱英还能带着几个壮班的衙役在雪地里刨出条路来。
他们扛着木板去加固王家村的破房,把冻得缩成一团的王老汉背到村头的祠堂,又在雪地里挖出被埋的柴火。
可到了第二天,雪没到了膝盖,风像刀子似的割脸,连最结实的衙役都开始打退堂鼓。
“朱县丞,这雪太大了,再往南走就是深沟,踩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已经救了两村人,剩下的,等雪停了再说吧。”
朱英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嘴唇裂得全是口子,沾着血痂。
他想怒斥几句,可看着衙役们冻得发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清晨,他踹开值房门时,火炉边空无一人。
通铺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桌上还留着喝剩的空碗,三班的人竟全都回了家。
朱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无能狂怒。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想起王家村祠堂里挤着的三十多个灾民,想起李家庄那个刚生完娃的妇人,怀里的婴儿冻得哭声都弱了。
可他现在连个人都召集不起来。
“怎么办?”朱英喃喃自语。
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各村的受灾户数,每一个数字都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急匆匆来到后堂,刘谦居然在。
县太爷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个暖手炉,看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炭火盆里烧着旺,屋里暖得能穿单衣。
“刘大人。”朱英急问,“以前江宁下这么大的雪,都是怎么救灾的?”
刘谦慢悠悠抬眼,满是冷意:“你急什么?本官已经向应天府上报了灾情,等着下拨救灾粮就是。”
朱英瞥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心里猛地一沉。
那笑容他太熟悉了,这老东西哪是在等救灾,分明是等着趁机捞一笔。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又问:“救灾粮多久能到?”
“这我哪知道?”刘谦嗤笑一声,“少说得十几天吧。”
“十几天?”朱英的怒道,“祠堂里的人快断粮了!再等十几天,他们都要饿死冻死了!”
刘谦猛地拍了下桌子:“你朝我吼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救啊?你不是能耐吗?能扇我管家的巴掌,能带着人跑遍各村,怎么现在倒来求我了?”
朱英咬牙,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怒火像被冰水浇过,慢慢沉下去,只剩下蚀骨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李主簿急匆匆进来:“大、大人!镇南卫都事来了!带着百十来号人马,说是来救灾的!”
刘谦猛地站起来:“快请!快请啊!”
他一边急吼吼地整理官袍,一边往门口迎,走到朱英身边,冷道:“待会儿见到都事大人,不该说的别乱说!要是坏了江宁的事,本官拿你试问!”
朱英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卫所官袍的男子大步进来,身形挺拔,眉眼清正,正是镇南卫都事杨士奇。
他身后跟着几个挎刀的亲兵,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未化的雪。
“杨都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刘谦弓着腰就要作揖。
杨士奇的目光扫过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穿过堂中,朝着角落里的朱英走去,抬手便抱拳:“朱老弟,你果然在这儿。”
刘谦和李主簿像是瞬间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李主簿瞪大眼睛,刘谦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镇南卫的都事,居然管这穷酸县丞叫老弟?
朱英倒像是早有预料,笑着摊手:“杨大人这阵仗可真威风,百十来号人马踏雪而来,比我这光杆县丞强多了。”
“哎,你就别取笑我了。”杨士奇无奈地摆手,声音沉了沉,“这场雪太邪乎,不光江宁,上元县那边也塌了不少房,听说已经冻饿毙了十几人。应天府稍微好点,但也调集了所有能派的人手。”
他说着,目光扫过屋里的炭火盆,眉头微蹙。
刘谦这才回过神,连忙拽着李主簿凑上来:“杨都事一路辛苦,快烤烤火暖暖身子。”
“不必了。”杨士奇打断他,目光落在刘谦身上,“刘大人,镇南卫的人马只是协助救灾,清点灾情、安置百姓,终究还得靠县衙的人。我从南门过来时,瞧见祠堂外堆着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听说是夜里没撑住的老人。灾民们缩在破庙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刘谦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加派人手,立刻去办!”
杨士奇没再理他,转头对朱英道:“朱老弟,带我去看看你记的灾情册子,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分配人手。”
“好。”朱英应着,跟在杨士奇身后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刘谦和李主簿还僵在原地。
刘谦死死盯着门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死!”
……
杨士奇跟着朱英走进前堂。
“我刚去你那破院瞧了瞧,草席上全是冰碴子,这几日你就这么扛着?”杨士奇满脸担忧。
朱英满不在乎的一笑:“扛得住,我身体底子打的扎实。”
“倒是祠堂里那三十多口人,昨儿就断了粮,今早李家庄又抬来两个冻僵的,再不想办法,真要出人命了。”
杨士奇拿起册子翻了两页,道:“我看刘谦那副样子,就知道没少给你使绊子。方才在后堂,他还跟我念叨‘县丞年轻,办事毛躁’,合着他躲在暖阁里烤火,倒嫌你跑得不够勤?”
“现在哪顾得上这些。”朱英急道,“百姓在雪地里挨冻受饿,咱们在这儿论谁刁难谁,没意思。杨大哥,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先吃上口热的?”
杨士奇声音沉了沉:“我昨日就传信给太子了,把江宁的灾情写得细了些。按说太子仁厚,见了信定会催着应天府放粮。”
“要等多久?”朱英追问。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杨士奇苦笑一声,“可我怕的不是慢。前年淮水赈灾,朝廷拨的粮到地方就少了三成,到了灾民手里,十成能剩四成就不错了。那些粮官层层克扣,把陈米掺着沙土往下发,百姓还得磕头谢恩。”
朱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敢?这是救命的粮啊!”
“有什么不敢的。”杨士奇叹了口气,“地方官袍服上的补丁底下,藏着多少猫腻你还不知道。赈灾粮过一道手,就像过了层筛子,能漏到百姓嘴里的,本就没多少。”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朱英着急,“就没别的法子了?”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漫天的风雪:“我现在就回京,去借粮,亲自押过来。从京城到江宁,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朱英眼睛一亮:“真的?”
杨士奇重重点头,拿起披风往身上裹:“你在这儿稳住,盯着刘谦别让他耍花样,照顾好祠堂里的人。我这就走,雪再大也挡不住快马。”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朱英:“等我回来,给你带马叔新烙的杂粮饼。”
朱英望着他踏雪而去的背影,那身卫所官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
夜深。
朱英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躺回那铺着新草的木板床。
疲惫袭来,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又站在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上。
朱雄英飘在对面,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锦袍,只是袍角沾着点虚幻的雪粒,大概是朱英白天在雪地里踩多了,连梦都染了寒气。
他身旁的朱雄则立得笔直,那身古怪的短衫长裤上没沾半点雪。
“到了梦里,你还愁眉苦脸的?”朱雄英先开了口,“赈灾的事还没搞定?”
朱英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雪停了,可太阳没出来,地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结了层冰壳子,灾民更难走动了。主要是没吃的,又受冻又挨饿。”
“杨士奇已经去京城借粮了,说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这不是挺好么?”朱雄英问。
旁边的朱雄忽然嗤笑一声:“他愁的是粮食不够。”
朱英猛地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朱雄迎上他的目光:
“雪下了三天三夜,江宁十三村,塌了两百多间房。杨士奇就算能借来粮,顶多够祠堂里那几十口人撑几天,剩下的灾民怎么办?更何况,你心里清楚,那些粮就算到了江宁,能真正到灾民手里的,能有三成吗?”
朱英沉默着点头。
白天他在李家庄清点灾情时,亲眼见着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堆着三具草席,里正说都是夜里没撑住的。
“是。这回灾情比我想的重多了,刘谦报给应天府的册子上,只写了‘塌房数十间,灾民百余’,可我挨村查下来,光是断粮的就有三百多户。我怕杨士奇带回来的粮不够,更怕等官府的赈灾粮到了,又像杨大哥说的那样,层层克扣,到最后灾民手里只剩些掺了沙土的陈米。”
“肯定剩不了多少。”
朱雄冷哼一声,“那些官老爷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赈灾粮过一道手,就像过了趟筛子,粗的好的全被他们筛进自己粮仓,漏下去的只有些碎渣子。”
“你怎么知道?”朱雄英不服气地飘过来,“我皇爷爷最恨贪官,查出一个杀一个,剥皮实草的案子办了多少?他们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
朱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两声:“朱元璋是狠,可在他手上,贪官少了吗?”
“你忘了你小时候跟着他去户部查账?那些账本子做得漂漂亮亮,可底下藏着多少亏空?你忘了他杀了胡惟庸之后,从他家里抄出多少金银?够江宁灾民吃三年的!”
朱雄英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那……那是以前!现在皇爷爷管得严,他们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朱雄打断他,“利益摆在那儿,就像雪地里的肉骨头,再凶的狗都挡不住狼来抢。赈灾粮是救命钱,可在那些人眼里,是升官发财的梯子!你以为刘谦为什么躲在暖阁里烤火?他早就算计着等赈灾粮来了,先扣下三成‘损耗’,再把剩下的掺上沙土发下去,最后还能在奏折里写‘百姓感恩戴德,叩谢皇恩’,这种事,他们干得熟着呢!”
朱雄英气结,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能重重一跺脚。
朱英看着两人争执,抬头看向朱雄:“朱雄,难道你有办法吗?”
“办法?我当然有。”朱雄顿了顿,目光落在朱英脸上,“你让我主导身体,就一天,我保证让江宁所有灾民都喝上热粥,还能让那些想克扣粮食的官老爷,把吞下去的全吐出来。”
朱英一凛。
他下意识看向朱雄英,眼里满是犹豫。
让朱雄主导身体?
他忘不了上次朱雄说“要抹去他们”时的眼神。
“让他主导一次,也不是不行。”朱雄英开口,“我和你现在合在一起,能压住他。他要是敢耍花样,咱们俩能立刻把身体抢回来。”
朱雄在一旁嗤笑:“我犯得着耍花样?等解决了灾民的事,你们再把身体拿回去就是。”
“再说了,原本就需要我们仨彻底合一,朱英才能恢复所有记忆。现在这样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告诉他不就行了吗?”朱雄英立刻反驳,看向朱英,“你想知道什么?我记起来的事,都能告诉你!”
朱英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朱雄英:“你知道,是谁毒的你吗?”
朱雄英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锦袍的袖子垂了下去:“我不知道啊。”
“我说了,需要我们仨彻底合一,才有完整的全部记忆,包括我的记忆。”朱雄白眼。
朱英盯着朱雄,一字一顿地问:“你的什么记忆?”
朱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嘲讽,也不是朱雄英的跳脱,而是一种带着穿透力的自信。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里迸出亮得惊人的光:
“我的记忆?”
“是让大明成为日不落帝国的记忆。是让大明的船能开到地球另一端,让大明的火炮能轰开所有蛮夷的城门,让大明的丝绸、瓷器、书籍,比太阳还要耀眼的记忆。”
“是让大明领先世界三百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