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这般火急火燎地策马狂奔,必是出了大事。
那锦衣卫已翻身下马,动作急得差点踉跄:“国舅爷!燕王殿下在锦衣卫衙门候着,请你火速过去一趟!”
马天心头咯噔一下。
他不及细想,反手从侍卫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一路疾驰,很快到了锦衣卫。
门内的守卫见他进来,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他往内院走。
穿过几重回廊,远远就看见朱棣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到底什么情况?”马天几步上前。
朱棣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廊下停放的一具担架。
白布掀开的刹那,马天满脸惊愕。
担架上躺着的女子,正是楚玉!
她白色的衣裙已被鲜血浸透,胸口那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的血渍还在缓缓向外溢。
“楚玉?”马天失声惊呼,“谁杀的她?”
蒋瓛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国舅,半个时辰前,巡街的校尉在城东那座废弃宅院发现了她。找到时人已经没气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凶器也没留下。属下已让人封锁了现场,正在搜捕可疑人员,但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线索?”马天眸光森寒。
朱棣在一旁沉声道:“那院子偏僻,应该是她主动去那院子的。”
马天眼中杀机毕露:“肯定是探马军司干的!”
他原本还想留着楚玉钓出背后的大鱼,如今棋子已死。
……
从太庙回来,朱元璋带着朱英和朱允炆来到乾清宫。
“坐。”朱元璋指了指御座前两张木小凳,目光扫过二人,“你们在文华殿跟着太子也有半载了吧?”
朱允炆立刻起身拱手:“回皇爷爷,孙儿自开春入文华殿,已满七个月。”
“书你们读的差不多了,道理该懂些了。”朱元璋缓缓道,“光懂道理不行,得做事。”
朱允炆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阵兴奋。
他早等着这一天了,每日在文华殿听着大臣们议论政务,他总觉得自己能说得更周全,只是没机会施展。
“皇爷爷是要给孙儿们派差事?”他眼底的期待藏不住。
朱英也抬起头,想起太庙偏殿里朱元璋说的那些话,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朱元璋缓缓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个圈:“应天府下的两县,江宁与上元,离皇城最近,也最是繁杂。允炆,你去上元县,做个县丞。”
朱允炆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县丞?
不是去六部当个主事,也不是去翰林院,竟是去县里做个辅佐知县的小官?
他想起父亲朱标常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硬生生把那点失落压下去,重新扬起笑容:“孙儿遵旨。能去地方历练,是孙儿的福气。”
朱元璋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朱英:“你去江宁县,也做县丞。”
朱英起身躬身:“臣遵旨。”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觉得委屈?”朱元璋目光扫过他们,“觉得县丞官小,配不上你们的身份?”
朱允炆连忙摇头:“孙儿不敢!孙儿知道地方官难做,更该去学。”
“不是学。”朱元璋语气沉了些,“是做!你们去问问应天府尹,江宁和上元两县,每月要收多少赋税,要断多少官司,要管多少流民?皇城根下的百姓,见过亲王仪仗,也见过锦衣卫拿人,他们眼里的好坏,比朝堂上的奏折实在。”
他走到朱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民间待过,该知道县丞离百姓有多近。他手里的笔,判的是张家李家的田埂纠纷,记的是王家铺子的税银多少,看着小,却是百姓眼里的‘官’。”
“臣明白。”朱英轻声道,“百姓过日子,不求官大,只求官清。”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头,又转向朱允炆,“你呢?你明白什么?”
朱允炆略一思索,朗声道:“孙儿明白,皇爷爷是让我们从根基学起。郡县治,则天下安,江宁与上元是应天府的根基,若是能把这两县理顺,将来才能担起更大的担子。”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任务的重要性,又暗暗把自己和“担更大担子”联系起来。
朱元璋没说对不对,只转身往御座走:“去了地方,没人知道你们是谁。应天府会给你们造新的身份文书,朱允炆就叫‘文允’,朱英就叫‘朱英’,名字不用改,省得你们自己先露了破绽。”
朱允炆心里咯噔一下。
用化名?那岂不是普通身份?
朱元璋面色严肃,沉声道:“你们是去当县丞,不是去当王爷。穿青布袍,住县衙后院的小屋子,每月领的俸禄够你们吃饭就不错了。谁敢摆架子,谁先露身份,回来就去国子监抄《大明律》一百遍。”
朱允炆连忙应道:“孙儿记下了。”
朱英也起身应诺。
“明日一早,应天府会派人在东华门外等你们。”朱元璋挥了挥手,“去吧,回去准备准备,把你们那些体面衣裳都收起来,带两身耐穿的布衣就行。”
两人躬身退出殿,殿外的日头已斜斜西沉。
朱允炆走在前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朱英,你说巧不巧,咱们竟要去邻县当差。”
“是挺巧的。”朱英点头。
“不过江宁县可比上元县难管多了。”朱允炆往旁边走了两步,“我听父亲说,江宁有不少勋贵的庄子,那些管事仗着主子势大,连知县都敢不放在眼里。你性子闷,到时候怕是镇不住场面。”
他这话里藏针,轻轻往朱英身上扎。
朱英却只是淡淡一笑:“县丞的本分是辅佐知县理事,不是镇场面。若是百姓的事能理顺,勋贵的庄子自然不敢乱。”
“哦?”朱允炆挑眉,“别以为皇爷爷带你进了太庙,你就能跟我比了。县丞的差事,可不是光靠嘴说就能做好的。”
“陛下让我们去当县丞,是让我们看百姓怎么过日子,不是让我们比。”朱英轻哼一声,大步走了。
……
济安堂。
朱英回来,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佳肴。
“回来得正好。”马天从厨房钻出来,“刚把最后一盘炒青菜上锅,开吃。”
朱英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快步走,腹中空空如也。
“马叔,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他拉开条凳坐下,不等马天招呼,拿起筷子开吃。
马天在他对面坐下:“那是,在辽东打仗,伙夫班的老马头教我的手艺。快吃,别光喝汤。”
朱英确实饿了。
早上太庙祭礼折腾了大半日,午后又在乾清宫听朱元璋训话,
此刻拿起筷子,夹肘子、扒米饭,吃得又快又香。
马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这饿的,宫里没留你用膳?”
“陛下让我回来准备,明日一早就得去应天府领文书。”朱英咽下嘴里的饭,“马叔,明天我得去江宁县,做县丞。”
马天大惊,他放下碗:“县丞?他朱元璋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事儿他怎么不跟我商量?”
朱英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眨眨眼:“不是我一个人。允炆殿下也去上元县,同样是县丞。”
“朱允炆也去?”马天明白了,“这么说,是要考验你们俩?”
朱英点头,扒了口饭:“陛下说,县丞离百姓最近,最知民心。让我们去历练历练,还说不能暴露身份,穿青布袍,领县丞俸禄,跟寻常小官一样。”
马天沉思了一会儿,没刚才那么激动了:“朱允炆那小子看着文质彬彬,心眼多着呢。吕本那些人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县里吃苦?肯定会暗中安排人照应,明着不露面,暗地里帮他铺路。”
朱英夹菜的手顿了顿。这点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说出来。
“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得给你安排个人。”马天道。
他本想派杨士奇去凉州的,看来只能换人去凉州了。
“皇爷爷说了,不能带人,更不能暴露身份。”朱英抬头看他。
马天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狡黠一笑:
“谁说要明着带人了?你忘了?我现在是左军都督,管着京营的留守左卫、镇南卫和骁骑右卫。这三卫里,镇南卫的防区正好在江宁县。”
“杨士奇那小子,心思细,会办事,又懂民政钱粮。我把他调到镇南卫,当个随军文书。他不用跟你照面,就在镇南卫营里待着,你要是遇着什么棘手的事,想查什么消息,找个由头去卫所。”
朱英眼睛亮了亮,他跟杨士奇熟,更相信杨士奇的能力。
“好好表现,让朱元璋看看,你比朱允炆那小子强多了。依我看,朱允炆给你提鞋都不配!”马天笑道。
朱英低下头,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渐渐烟消云散了。
……
夜深,朱英的意识坠入那片熟悉的昏暗中。
他睁开眼,果然正落在那口黑沉沉的棺材盖上。
“来了。”朱雄英的声音传来。
朱英抬头,看见飘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面容与自己一模一样。
这场景他已见过数次,从最初的惊惶到如今的淡然。
他正想开口问些什么,一道白光落下。
朱英的呼吸骤然停住。
光影中是个青年,穿着从未见过的古怪衣裳,与他和朱雄英的长衫宽袍格格不入。
可他那张脸,竟与他和朱雄英如同模子刻出来的。
“你是谁?”朱英心底是惊涛骇浪。
朱雄英十分淡定,摊手:“他就是我说过的,一直沉睡着的那个。”
“我没有一直沉睡。”青年开口,“朱英遇险时,我救过他两次。”
朱英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第一次,是朱雄英刚从墓里爬出来那天。”他的目光扫过朱雄英,“若不是我,你被那个女人杀死了。”
朱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什么都记不起来。
“第二次在济安堂。”青年继续道,“有五个人想把你绑走。”
“济安堂那次我记得!”朱英失声,“可我根本不记得你!”
“因为那时你是朱英。”青年歪了歪头,“当你是朱英,就不会记得我和朱雄英的存在;当你在这梦里,才算是暂时挣脱了那层壳。”
朱英的心跳加速:“你到底是谁?”
青年却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朱雄英,语气陡然冷了下来:“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以后,这具身体该由我掌控。”
朱英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整个人颤抖起来。
“这家伙要抹去我们两个。”朱雄英依旧淡定。
青年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自从你开始帮他恢复那些所谓的记忆,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消失。”
“朱雄英,你会消失?”朱英面色剧变。
朱雄英转过头,脸上竟还带着笑:“是啊,消失。”
“不管你是谁!”朱英指向青年,“你敢让他消失,我醒来后,就拔刀自尽。”
下一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