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的脸色也彻底变了,望着那个举着首级的银甲身影,望着周围黑压压跪倒的元军。
这哪里是崛起,这是要踩着他们这些老将的肩膀,直上青云啊!
……
中军大帐。
诸将按品级分列两侧,甲胄上的血污尚未擦净,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亢奋。
毕竟攻破金山,平定辽东,这等功业足以载入史册。
冯胜端坐主位,环视一圈,朗声大笑:
“诸位!此战大捷!”
“纳哈出授首,其部军民二十余万尽数投降,缴获的羊、马、驴、驼数以万计,辎重粮草更是堆积如山!从今日起,辽东之地,正式归入我大明版图!”
帐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不少将领激动得红了眼眶。
这场仗打得太不容易,从奔袭万里到强攻金山,不知多少弟兄埋骨他乡。
唯有站在西侧的几位淮西老将,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南雄侯赵庸目光扫过对面的马天,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冯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故作不见。
他端起酒盏,目光转向站在东侧的马天,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此番大捷,首功当推国舅爷!若非国舅爷身先士卒,率铁骑撕开防线,又亲斩纳哈出,我军岂能如此顺利?这份胆识与悍勇,让老夫佩服!”
帐内的喝彩声再次响起。
马天的战功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服气。
“大帅谬赞!”马天没有丝毫居功的得意,“此战能胜,全赖陛下天威,大帅调度有方,更赖诸位将士奋勇拼杀。末将不过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给足了冯胜面子,又提到了其他将领的功绩,顿时让帐内的气氛更融洽了些。
冯胜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却暗叹这小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
“国舅爷太过谦逊了。”他朗声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军中规矩。待捷报传回京师,陛下自有封赏。”
他走到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遒劲有力的字迹,正是给京师的捷报。
他写得极快,将攻破金山的过程简述一遍,特意点出“国舅马天亲斩纳哈出,立下首功”,又将诸将的功绩一一罗列,最后以“辽东已定,疆域拓千里”作结。
写完后,他仔细审阅一遍,折好递给亲卫:“快马加鞭,送往应天!”
“遵命!”亲卫接过捷报。
……
从中军大帐出来,马天解下头盔,一头血水。
帐外的厮杀声早已歇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士兵清理战场的吆喝。
他没回自己的军帐,径直朝着俘虏营的方向走。
亲卫想跟上,被他挥手拦了:“在外面等着。”
俘虏营扎在金山西侧的空地上,用缴获的栅栏围了圈,密密麻麻挤着一片。
大多是老弱妇孺,也有不少卸了甲的元军士兵,个个灰头土脸。
马天站在栅栏外,目光扫过人群。
那些脸大多麻木,偶尔有人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惊惧,又飞快低下头去。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只白玉镯子,是楚玉给他的。
“都静一静!”马天开口。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举起镯子:“认识这个镯子的,站出来。”
没人出声,风吹过栅栏,带起几片枯草。
马天眉头微蹙,又扬高了声音:“没人认得吗?”
还是静。
有个老汉想抬头,被身边的年轻人死死按住,两人交换了个惊惧的眼神。
马天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再说一遍,这个镯子,可以救你一命。”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身影慢慢直起腰,脸上带着惊恐。
马天抬眼看去。
那是个青年,他站得不太稳,身子微微朝左倾,显然左腿不太方便,是带着残疾的。
周围的人纷纷往两边退,给他让出条道。
青年低着头,一步一拐地朝栅栏这边挪,每走一步,左腿都要先顿一下。
马天盯着他,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青年若是假冒的,想借机接近自己,待会儿问出半句虚言,立刻斩了。
青年挪到栅栏边,抬起头。
一张清瘦的脸,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马天手里的镯子,身体微微颤抖。
“跟我来。”马天没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军帐走。
青年瘸着腿跟在后面,脚步虽慢,却没半分犹豫。
进了军帐,马天随手将头盔扔在案上,转身看向青年。
“知道这镯子是谁的吗?”马天把镯子捏在手里。
青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是……是我妹妹的。”
“你妹妹叫什么?”马天追问。
“她叫楚玉!”青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身子往前倾了半步,踉跄了一下,“她还在吗?她是不是还活着?”
马天没立刻回答,又问:“你叫什么?”
“我叫楚飞!”青年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爹叫楚云,原是元朝的翰林学士,后来跟着元帝逃到草原的。后来,探马军司的人找上门,说我爹懂汉蒙双语,逼着我们全家进了军司做事。妹妹因为琴棋书画,长的漂亮,被派去了应天。”
“他们拿我们父子的命威胁她,她不敢不从。后来,我们父子在和林得罪了元人大官,我们就连夜从和林跑出来,想投纳哈出。”
“可探马军司的人追上来了。在戈壁滩上,他们杀了我爹,我逃到了辽东。”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哭出来。
马天看着蹲在地上泪如雨下的青年,那张脸上的痛苦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方才的戒备一点点散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只白玉镯子递到楚飞面前。
“你妹妹还没死。”
楚飞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水糊住了视线。
马天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她给你的信。”
楚飞接过,当即打开。
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得极慢。
最后一个字读完,楚飞猛地吸了口气,眼里的泪已经收住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亮。
“噗通!”
他朝着马天直直跪下:“国舅爷!求你带我去京城。只要能救出我妹妹,让我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马天直起身,嘴角勾了勾:“你妹妹现在好得很,成了李善长的小夫人。”
“不!”楚飞猛地抬头,“国舅爷你不知道!她只是颗棋子,一旦觉得棋子没用了,或是有了暴露的风险,探马军司从来不会手软。因为我叛逃,楚玉随时成弃子。”
马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走到案边,带着审视问;“要我帮你?那你得说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楚飞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我知道隐藏在京城的探马军司达鲁花赤是谁。”
马天的眉头挑了挑:“谁?”
“是海勒。现在,她应该就在你们皇宫里,已经是尚宫了。”楚飞回答。
“海尚宫?”马天压制住心惊。
他早就怀疑海勒,没想到她还真是达鲁花赤。
“这么机密的事,你怎么会知道?”他眼神锐利如刀。
“因为我在和林时,就是探马军司南面房的联络官。”楚飞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探马军司分南北二房,南面房管中原、江南的细作,北面房管草原与辽东的暗子。海勒是南面房的达鲁花赤,专管京城;封忌是北面房的达鲁花赤,掌着草原的暗子。”
原来如此!
马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定了定神,沉声追问:“你妹妹说,你知道皇长孙尸体的去向?”
楚飞的脸色暗了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当初探马军司确实有计划,说要把皇长孙的尸体接应到草原,具体要用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只记得预定的接应点边境的黑风口,可我们按约定时间到了那里,等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听说是‘出了状况’,具体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我爹当时还为此发过脾气,说这计划若是黄了,不知要折损多少人手。”
马天的牙关猛地咬紧了。
当初封忌若是没死,一切水落石出了。
“我还知道,封忌当初突然去应天。”楚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急忙开口,“他是冲着那个‘皇长孙计划’去的!那是他和国师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敢肯定,这事绝不小!”
“国舅爷,带我去应天!探马军司的套路我熟,他们怎么联络,怎么传递密信,怎么藏身份,我都能摸清楚。”
马天看着他。
青年跪在地上,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沉默片刻,马天缓缓点了点头:“很好。”
楚飞大喜,连带着声音都发飘:“国舅爷,你这话是答应了?”
马天没直接点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来说话。
楚飞这才发现自己还跪着,忙撑着地面起身。
“答应带你去应天,不过是举手之劳。”马天冷道,“但你说海勒就是南面房的达鲁花赤,这话可不能乱说。”
楚飞被他看得一凛,却没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扯开衣襟,从贴身处摸出个油布包。
“国舅爷请看。”他将油布包放在案上,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几封泛黄的信,“这是我当年在和林当联络官时,亲手接过她的密信。”
马天伸手拿起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还有。”楚飞道,“盗大明皇长孙尸体的事,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马天拧了拧眉。
原来一切都是海勒策划的。
这样说的通,她在皇宫,的确容易搞到情报,难关以前探马军司情报那么灵通。
应该就是她指使合撒儿去勾引李新,而后盗皇长孙墓。
回去后立刻抓海勒,严加审讯。
有楚飞这个证人,还有这些密信当物证,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到时候一切会真相大白。
“来人。”马天扬声喊了一句。
帐外的亲卫立刻掀帘进来,身姿笔挺地立在一旁:“末将在。”
“带这位楚公子下去歇着,找个干净的帐篷,再备些吃食和伤药。”马天吩咐道,“他腿上有伤,让军医去看看。”
“是!”亲卫应声。
楚飞拱手:“多谢国舅爷”。
帐帘落下的瞬间,马天转身走到案前,打开那些信。
信纸泛黄发脆,显然存了有些年头。
每一封都标着日期,记着密密麻麻的情报:徐达北征时的粮草调度、冯胜在辽东的布防图、甚至连宫里哪位太医给皇长孙瞧过病、开了什么方子,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封。
是徐达的那次大败,信里写着“徐帅军中路途,必经野川,彼处有狭谷可设伏,粮草辎重若断,必溃”。
马天的手猛地一抖上。
徐达那场败仗,是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的重创,损兵折将不说,还让北元残余势力缓了口气,此后数年都在草原上蠢蠢欲动。
当年满朝文武都猜是军中出了内鬼,查来查去却没头绪,没想到根竟在这里。
是皇宫里的一个宫女,把军情透给了草原。。
可看着看着,马天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海勒那时候,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连皇后的寝殿都未必能进。
她怎么会知道徐达的行军路线?
一个小宫女,就算再机灵,也爬不到能接触核心军情的位置。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一个人”。
是翁妃?
马天站起身,在帐里踱了两步。
或许海勒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幌子?
真正的主使藏在更深的地方,借着她的手,一点点掏空大明的根基?
不管背后有没有人,海勒这颗钉子,必须先拔了。
“回去后,先把海勒抓了。”他对着帐外的夜色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