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庸琢磨着这话,慢慢点头,脸上的阴翳散了些:“还是大哥看得透彻,那金山之战……”
“金山的功,自然要留给自家兄弟。但马天那边,不能做得太露骨。就让他率偏师佯攻,咱们主力从侧翼插进去。既让他有活干,又不能让他抢了头功。”
“至于老相国那边,你就说我已领会意思,按计行事。”
赵庸脸上终于露出笑来:“还是大哥周全。”
“记住。”冯胜冷声道,“打仗要紧。输了,什么都白搭。”
……
翌日,中军大帐。
冯胜站在舆图前,案上的令箭摆得整整齐齐,帐内诸将按品级分列两侧。
“都看清楚了。”冯胜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纳哈出龟缩金山,前有松花河天险,后有群山屏障,硬攻等于找死。颍国公,你率两万兵马留守大宁,稳住后方粮道,防止鞑子抄咱们后路。”
傅友德往前一步:“末将领命!”
冯胜点点头,手指移向舆图东侧:
“本帅亲率五万主力,沿松花河东岸推进,直逼金山南麓。记住,咱们要摆出强攻的架势,把纳哈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
“国舅爷,你率一万铁骑,过辽河,绕至金山以西,伺机而动。”
帐内静了片刻,郭英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将军,辽河以西多是密林峡谷,骑兵展不开啊。而且那一带是纳哈出的老巢边缘,怕是有埋伏。”
“正因如此,才要出其不意。”冯胜在辽河的位置点了点,“纳哈出定会以为咱们主力全扑向松花河,西侧防备最松。国舅爷带的是轻骑,正好借密林掩护,打他个措手不及。”
马天往前一步:“末将领命。”
冯胜挥手,将令箭一一分发下去。
散帐时,诸将鱼贯而出。
马天没走多远,蓝玉就跟了上来。
“冯胜这是把你支去边角料地儿了。”蓝玉的声音压得极低,“五万主力啃肥肉,让你带一万偏师去啃硬骨头,明摆着不想让你再抢功。”
马天望着远处操练的士兵,低笑一声:“边角料也未必不好。西侧离纳哈出的老巢近,说不定能摸到些真东西。”
蓝玉却没笑,他往冯胜离去的方向瞥了眼:“我跟你一路。”
“你疯了?”马天挑眉,“跟着主力才有大功可立,跟我去西侧喝西北风?”
“谁跟你说这个。”蓝玉皱眉,“你当冯胜是真让你去偷袭?辽河以西那片林子,我十年前追剿残元时去过,峡谷套着峡谷,最适合设埋伏。纳哈出要是把主力藏在那儿,你这一万兵马,怕是要撞上他最硬的钉子。”
马天脸上的笑意收起,猛地一凛。
“我知道了。”马天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跟我,但是你的人马跟着冯胜,他毕竟是主攻。”
蓝玉没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
四月的辽河两岸,一片青绿。
马天策马在前,他身后的一万铁骑踩着草皮前进,玄色的洪流在青绿间蜿蜒,像条蛰伏的黑龙。
他猛地勒住缰绳,前方一队斥候急急而来。
“吁!”前锋斥候们勒马,队列最前头的小旗翻身下马,还护着个女子下马。
女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露出双光着的脚,脚踝上的血痂混着泥。
小旗官单膝跪在马天面前:“国舅爷,这姑娘刚从河东逃过来,说纳哈出在辽河东岸留了三千人马。”
马天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约莫二十出头,头发用根断绳胡乱束着,几缕枯黄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
最打眼的是那双手,掌心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可当她抬眼时,那双眼睛清澈美丽,只是眼角的红痕还没褪尽。
“姑娘,你叫什么?”马天的声音放轻了些。
“许……许清。”女像是许久没说过汉话,每个字都说的生涩。
“你说纳哈出在东岸有伏兵?”马天追问。
许清眼眸垂落:“不是伏兵……是看守我们这些奴隶的。去年秋收时,他们闯进关内,把我们村围住,我爹是里正,举着锄头要护着乡亲,被他们的领头一刀劈在……劈在脖子上。”
风似乎停了,连马蹄声都歇了。
将士们呼吸都轻了,只有许清的声音在草滩上飘着。
“我娘抱着我妹妹躲在柴房,他们放了火。”她抬手抹了把脸,“我被两个鞑子架着往外拖,回头时看见柴房的梁塌了,我娘还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突然蹲下身,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哐当!”
马天身后的一个老兵攥紧了长矛,矛尖戳在地上,震起些泥土。
“狗娘养的!”他粗声骂着,胡茬子抖得厉害,“老子要扒他们的皮。”
许清擦了把眼泪,继续道:
“他们把我们这些活口赶到关外,男的去挖金矿,女的放羊织布,有个鞑子小头目见我还能绣几针,把我留在帐里,天天灌我马奶酒。前天夜里他喝醉了,我趁他不注意,用发簪戳了他的脖子,光着脚跑了一夜,才跑到河边。”
“我知道黑松岭的路,他们的马厩在东坡,粮草堆在山腰的窑洞里。”
“娘的!”小旗官猛地站起身,“国舅爷,末将请求带一队人,现在就去端了那黑松岭!”
周围的将士们顿时炸了锅。
“带上我!”
“老子的刀早就渴了!”
“让这姑娘带路,杀他个片甲不留!”
马天抬手按了按,让愤怒的人声渐渐平息。
他望着许清那双浸着泪却透着狠劲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将士们涨红的脸,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许清面前,目光与她平齐。
“许姑娘,你的仇,我们替你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