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公府。
书房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焦躁。
陆仲亨和唐胜宗等淮西勋贵都来了,七八位淮西勋贵围坐一堂,个个面色凝重。
“那朱六九都住进乾清宫了!”陆仲亨急道,“陛下还亲自陪他吃糙米饭,说什么‘共忆当年苦’。依我看,这老东西就是来者不善!他在凤阳住了一辈子,咱们在那儿占的田、盖的庄子,哪一样能瞒过他的眼睛?”
唐胜宗重重放下茶杯:“谁说不是呢?昨日我派去凤阳的人传回消息,说朱六九离乡前,在村里挨家挨户地串门,嘴上说是辞行,指不定是在偷偷打听咱们的底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上首的李善长。
这位韩国公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慌什么?”李善长抬眼扫过众人,“前些日子陛下严查凤阳田产,不是让你们把多占的田亩退回去了吗?只要田退了,账清了,陛下还能揪着这点陈年旧账不放?”
陆仲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退是退了些,可总有些不好清算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田产早已被他们变卖、置换,哪能真做到干干净净?
“就是前面那间。”毛骧指了指。
“你想想,这一问,便将选择踢给了陛下。他若认你,便是金口玉言,名分立定,谁还敢动你?便是东宫和那些勋贵,也得掂量掂量。他若不认,或是含糊其辞,那其中必有缘故,是时机未到,还是有难言之隐?这总比你我们在外头瞎猜要好。至少,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会变得更特殊。一个‘需要他来解答身份’的孩子,他会更留意你,护着你。”
夏原吉也变了脸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还能这样直面问题。
杨士奇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你需主动向陛下摊牌!”
杨士奇目光掠过朱英苍白的小脸,又扫过夏原吉紧锁的眉头,沉吟片刻后,忽然抬眼,眸中已没了方才的温和,而是一种洞彻全局的锐利。
猜疑终究是猜疑,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根本护不住他。
“呸!”马天朝着他啐了一口,“本还想问问你,你爹朱六九在凤阳强占了多少田,跟那些淮西勋贵勾连了多少勾当。现在看来,问了也是白问,就你这怂样,等死吧。”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杨大哥,夏大哥,在你两位面前,我就不隐瞒了。我想,你们应该听过我的传说吧?”
陆仲亨也跟着冷哼一声:“我早听说了,他强占了足足百亩水浇地,都是当年灾荒时从逃难百姓手里骗来的。那老小子,仗着陛下的名头,在凤阳谁都不敢惹,比咱们这些侯爷还横!”
再看朱欢,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鼻青脸肿地窝在牢房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像只被打怕了的狗。
朱英怔在原地。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既点透了眼下的危局,又剖析了此计的利弊,更将朱元璋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诏狱。
毛骧迟疑了一下,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的锁。
那人穿着一身锦袍,发髻散乱,脸上却满是倨傲,正对着牢门外的锦衣卫破口大骂。
朱英一震:“摊牌?杨大哥的意思是?”
他那双眼睛,也越来越亮。
朱英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马天那身手,锦衣卫都敌不过,对付这种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绰绰有余。
杨士奇正讲到汉初“白马之盟”的利弊,见对面的少年半天没有回应,便停下话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瞧见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飘落。
他还想骂,马天的拳头已经落在了脸上,顿时打掉了他两颗门牙,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其一,耗神巨大。你每日言行举止皆需斟酌。这般时刻紧绷,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久必疏漏,一旦被抓住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夏原吉气得面红耳赤,“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猖獗!”
“这厮就是朱欢?”马天挑眉。
老朱这戏演得真够足的,连锦衣卫都被他骗过了,以为朱六九父子真是他在乎的恩人。
“再者,你以一个饱受猜忌、甚至遭人追杀的‘疑似皇孙’身份,鼓起勇气向最亲的皇爷爷问一句真心话,这是何等的真诚?又是何等的委屈?陛下本就护短,见你这般模样,怜惜之心定然更盛。”
“国舅爷有所不知,他这话虽狂,却也不是瞎编。陛下对朱六九的恩宠,如今满朝皆知。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哪敢真对‘陛下恩人的儿子’动刑?”毛骧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
“那也无妨。”李善长意味深长的一笑,“据老夫所知,那朱六九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仗着是陛下的‘救命恩人’,在凤阳当地强占的良田,也不少。”
唐胜宗点头:“那老东西看着老实,实际也是个横行乡里的货色!”
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声:“放老子出去!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皇侄!当今陛下的侄子!你们这些杂碎,胆敢拿我?等着被满门抄斩吧!”
“其二,根基不稳。如今朝野对你都有猜疑,陛下,娘娘和太子护着你,是因为他们对皇长孙的念想。可若有朝一日,有人铁了心要动你,拿‘身份不明’做文章,或是等陛下百年之后呢?”
毛骧在一旁躬身道:“正是。自被押进诏狱,就没消停过,方才还试图对看守的锦衣卫动手,说要‘教训教训不懂规矩的奴才’。”
朱英回过神,眼眸眨动,望着杨士奇与夏原吉关切的目光,歉意一笑。
“亲口问一句。”杨士奇扬声道,“问陛下:‘皇爷爷,我是你的长孙朱雄英吗?’”
“更何况,暗处的人不会等。”杨士奇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两次刺杀不成,必定会换更阴狠的法子。拖得越久,他们布的网越密,变数只会越多。你躲在济安堂,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
“小郎中,可是有心事?”杨士奇问。
石桌旁,朱英手肘支着桌面,目光却落在远处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野花上,久久没有挪动。
杨士奇眉头紧锁,沉吟道:“两次刺杀,显然是有人急于置你于死地。小郎中,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最要紧的是,这一问,是雷霆之势,能打乱所有暗中算计你的人的节奏。他们原以为你会一直躲,一直等,突然这么一击,他们必然措手不及,仓促应对之下,难免露出破绽。敌乱,则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