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没有山珍海味,多是凤阳老家的糙米饭、腌菜和炖土鸡,朱元璋亲自为朱六九夹菜,说起当年在凤阳啃树皮的日子,两人时而叹息,时而大笑。
“姐姐。”马天苦着脸摊手,“你就别取笑我了。这帝心如渊,深不见底,我这点道行哪看得透?”
马天也点头:“放心,有我在。朱六九要是真敢在殿上撒泼,我来对付他。倒是陛下,说不定正盯着我们呢。现在想来,怕不只是考验我们,定还有别的目的。”
朱标、马天与朱棣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朱元璋嘴上念着旧情,暗地里不知敲打过多少回,可这帮人根基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始终没找到彻底清算的由头。
那可是六九伯的儿子,是父皇亲口说要厚待的恩人之后啊!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把他们这些当臣子、当儿子的耍得团团转。
马皇后见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反倒笑了:“你啊,自己悟去吧。”
马皇后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慢悠悠道:“其实啊,你是想复杂了。陛下的心思,要说看透,也不难。”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
“当然。”朱元璋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杀一个朱欢,用得着咱费这么大功夫?那小子不过是把刀,真正要劈的,可不是他。”
消息传到淮西勋贵的府邸,却是人心惶惶。
三日后,城门口。
毛骧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
那调子咿咿呀呀,带着几分乡土野趣。
“到时候朱六九在你面前哭天抢地,你是严办还是宽宥?严办了,显得你不念宗亲情分;宽宥了,又违了国法。父皇倒好,躲在后面当好人。”
自大明开国以来,能得陛下亲迎于城门的,唯有当年北伐凯旋的魏国公徐达。
他拉着朱六九的手,竟是像寻常百姓家的兄弟般,并肩往城中走,“当年凤阳那场大疫,若非六九哥仗义相助,咱连爹娘的尸骨都葬不起。这份情,咱记了一辈子。”
走到殿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那盘桂花糕,觉得马皇后最后那句“自己悟去”,怕也是老朱授意的。
“臣遵旨!”毛骧躬身领命,转身大步出了殿门。
朱元璋竟在乾清宫设下家宴,只请了朱六九一人。
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锦衣卫护送的马车缓缓驶来。
朱元璋低笑一声:“你只说对了一半。咱是要杀朱欢,要让天下人知道,咱的刀,先杀朱家人。”
消息传出,群臣都心惊,一介草民被陛下亲自迎进了乾清宫。
马天也收敛了笑意,摸着下巴沉吟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接朱六九来,反倒让案子难办了。若是朱六九在京中哭闹起来,传到民间,难保不会有人说陛下刻薄恩人。”
朱元璋一身常服站在大门外,竟是要亲自迎接朱六九。
老朱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把盘子往小几上一放,笑问:“陛下都走了,你还在这儿发呆,还没看透他要干嘛?”
马天回头,见马皇后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走进来。
“嘿,这老狐狸!”马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是明着坑儿子呢!让你做这个恶人。”
那些在凤阳占了良田、建了庄园的勋贵们,此刻如坐针毡。
朱棣望着朱标凝重的神色,沉声道:“大哥放心,真到了那时候,我帮你顶住。朱欢犯的是国法,谁来说情都没用。”
“父皇到底想干啥?”朱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们说便是,偏要藏着掖着让我们在这瞎猜!他是父皇,我们是他的儿子和至亲,难道还防着我们?”
“那你到底想干嘛?”马天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和太子、老四天天在那儿猜,猜来猜去也摸不着你的心思。这案子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他们手握兵权,盘踞要职,在凤阳老家更是横行霸道,强占田产、欺压百姓的事没少做。
朱六九,被皇帝直接接到了皇宫。
“去年冬日,他看中城中最大的迎客楼,借口酒楼账目不清,强行将店主投入大牢,霸占了整座酒楼。那店主的妻子颇有姿色,被他强纳为妾,三日后,店主便在狱中‘病故’了。臣查到,那店主死前曾托人递出状纸,却被朱欢拦截,递状人也遭灭口,尸体扔在了城外乱葬岗。”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舅舅方才还说,父皇做一件事,往往藏着三五个目的。若只是要办朱欢,何必多此一举接朱六九来京?”
“你二位是结发夫妻,心意相通跟一个人似的,当然觉得不难。”马天没好气地咬了口桂花糕,“换了我和太子、老四,哪回不是被他绕得晕头转向?”
马天还愣在原地,盯着那只空碗发怔。
……
那是帝王寝殿,便是太子也不能留宿,如今却让一个乡野老汉在此安歇,这份恩宠,简直是泼天的荣耀。
又是放风声说秉烛夜谈,又是放话要“先杀朱家人”,末了还哼着小曲走人。
马天眼睛一亮:“淮西勋贵?”
马天却更糊涂了,往前凑了凑:“可朱六九父子是凤阳的庄稼人,跟淮西勋贵八竿子打不着啊。朱欢再混账,也就是个县令,哪够得着那些国公侯爷?陛下拿他们父子开刀,怎么就能扯到淮西勋贵头上?”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朱标定了定神,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凝重:“查到了什么?”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什么秉烛夜谈?那都是咱故意让人传出去的风声。”
朱棣上前一步,一把抓过卷宗翻开,怒声道:“这等败类,留着也是祸害!”
“姐夫。”马天笑嘻嘻地上前,“不是说你和朱六九秉烛夜谈么?这才刚过卯时,怎么就起来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看向毛骧,语气斩钉截铁:“那还等什么?传孤的令,即刻将朱欢革职拿问,派锦衣卫严密押解进京,打入诏狱,等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