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的恩宠、与皇家的亲近、对朝堂旧事的熟稔，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
“正是。”杨士奇笑着侧身，将夏原吉往前引了引，“这是我同窗夏原吉，前日与小郎中讨论算术，意犹未尽，硬是缠着要来再讨教。”
唐胜宗上前半步，目光如刀：“拜国舅所赐，这份情分，我们兄弟记下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也闪过一丝无奈。
……
“小郎中真是个天才。”夏原吉满是感慨。
朱英用力点头：“嗯！到时候我种庄稼，马叔你就教我打猎，咱们攒了钱，还能给屋前屋后种满花。”
两人出了午门。
他缓步走到马天身侧，冷冷地扫过陆仲亨和唐胜宗，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透着一股不小的威压：
我们已经胜似亲人，这份纯粹，在波谲云诡的皇家，比任何权力都珍贵。
方才在石桌前，朱英只用三言两语就解开了他苦思数日的算题，甚至还延伸出三种不同的解法，其中一种连《九章算术》里都未曾记载。
“原来是六九伯，我们朱家大恩人啊。”朱标道。
有野心，有手段，还懂得未雨绸缪招揽人才，这才是能在皇家立足的样子。
马天脸上的强硬瞬间定住了。
陆仲亨顿了顿，冷笑：“小郎君这话严重了，我兄弟俩不过是来抓药，和国舅爷说句玩笑话，哪敢威胁？”
“地方肯定没国子监大，慢慢来。”朱标一笑。
朱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急切取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怎么坐实？
“马叔！”朱英笑容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你留下来，我走就行。”
朱标被这话逗得笑出声：“舅舅慎言，父皇也是为了江山稳固。”
马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绪复杂。
可摘星又如何？
马天收回思绪，笃定点头：“是！不仅是人才，更是能撑得起大明江山的栋梁之才。这两人的学识、心性，将来成就未必在李善长之下。”
马天嗤笑一声：“两位今天刚从诏狱出来？滋味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兴奋。
马天朗声大笑。
如今，地方已经整理好了，就在国子监旁边。
朱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马叔？”朱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御道上的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飘过。
踏出那道厚重的宫门，朱英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宫外自由的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殿宇间的压抑，他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朱英转过身，见马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和唐胜宗都知道朱英是济安堂的小郎中，跟已逝的皇长孙长得像。
“朱英，走快些，我们先去下集市。”马天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近来跟着刘先生学史，从三皇五帝读到秦汉隋唐宋元，一千多年的故事翻下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争当皇帝。”
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就像是在说自家长辈一般自然。
再跟着刘先生把书读透，不仅要读史书里的兴衰更替，更要读透人心诡谲。
马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定定地看着朱英，心中暗暗心惊。
它蜷缩着爪子，耐心等待着獠牙长成的那一天。
“说起来，我昨日还在御花园见着陛下。他老人家问我最近跟着刘先生读了什么书。对了，陛下还说，陆侯爷当年在鄱阳湖作战时，箭术是极好的，可惜如今心思不用在正途上。”
陆仲亨和唐胜宗对视一眼，面色沉了下来。
杨士奇凑近了些，眉头随着朱英的讲解渐渐舒展，时不时点头附和。
“那倒不是。”朱棣摆了摆手，“我原本不是要派锦衣卫去凤阳，查那些勋贵是不是真把侵占的百姓田产退了吗？父皇说让我顺道去接个人过来。”
若是将来朱允炆坐上那个位置，以今日结下的仇怨，以他对朱英这张脸的忌惮，绝不会留朱英活在世上。
夏原吉心头一动，颔首道：“略有耳闻，那些勋贵子弟说这位小郎中，与早逝的皇长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朱英缓缓点了点头。
“你们爷仨啊，就属你们父皇心眼最多。做一件事，从来都带着三五个目的，既全了旧情，又查了案子，说不定还想借着朱六九的事，敲打敲打那些在凤阳仗势欺人的勋贵，真是个老狐狸！”
爷爷奶奶，大伯等在半月内相继饿死。
纯洁？善良？
他虽然穿越而来，可读过史书看过剧，见过太多在权欲里迷失的人。
笑声渐歇，马天看着朱英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锋芒的脸，心里却忍不住泛起波澜。
“这股子王者气度，好得很。”
“国舅爷好啊。”陆仲亨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冷，“本侯来你济安堂抓副活血的药。”
两人见了马天，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参见国舅爷。”
杨士奇刚铺开纸砚，朱英便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奇怪的符号。
最直接的便是恢复记忆。
……
马天倚在窗棂边，嘴角扬起。
一个时辰后，杨士奇和夏原吉并肩走出济安堂。
或许是某个只有他和皇爷爷才知道的秘密，又或是东宫旧居里某件不起眼的摆设。
“哦？接谁？”朱标略感诧异。
夏原吉则瞪圆了眼睛，偶尔插话提问，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急切。
这孩子才多大年纪？竟能从故纸堆里看透这层血淋淋的真相。
帝王的刀，可从不管你是不是皇亲国戚。
朱标和马天正在商议格物院的事。
杨士奇眼尖，率先迎上来，身后的夏原吉也连忙跟上。
……
陆仲亨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还是愣了下。
那是夏原吉昨日苦思不得其解的算题，此刻被朱英拆解成几行简洁的算式，连带着注解都写得明明白白。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随即被浓浓的惊喜取代。
朱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嘴角微微含笑：
朱英却像是没听见他的保证，又往前逼近一步：“如果是将来的皇帝要杀我呢？”
马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怎么？刚出牢笼就想找死？”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朱英听到前堂的争执声，从后院进来，就见陆仲亨的手正重重拍在柜台上。
“说句实在话，若是能当个不问政事的逍遥王爷，守着自己的封地安稳过一生，那是最好的结局。”
“已经超出我的设想了。”马天笑道。
他见过街头巷尾认亲的戏码，也听过刘先生讲过的断案典故，总有能让人心服口服的手段。
朱英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个浅浅的笑：“若是能与马叔一起归隐山林，晨起听鸟叫，黄昏看炊烟，倒也真不错。”
“尊贵？”马天嗤笑一声，使劲摇了摇头，“你当那东宫的小崽子是好惹的？今日我扇了他两巴掌，吕氏那女人睚眦必报，将来朱允炆真要是得了势，怕是第一个要算的就是这笔账。他连你这张脸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我这个‘以下犯上’的舅公？”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
唐胜宗也连忙点头，哪里还敢停留，两人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匆匆消失在济安堂门口。
“皇后娘娘留我用晚膳，还让御膳房做了我爱吃的桂花糕。她说国舅爷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多劝着些。可我瞧着，今日这事，倒是国舅爷被人堵着门欺负了。”
接下来，就开始招生。
他忽然拍了拍大腿，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露出个爽朗的笑来：
……
大明国舅爷！
父皇没钱葬亲人，就是六九伯主动腾出半间草屋停灵，还帮着寻了块好地。父皇常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分，他会记一辈子。
方才马天那句“争到那把椅子”砸中了他。
少年伸手指向后院，那里隐约能听见杨士奇和夏原吉讨论学问的声音。
马天冷笑：“用不着，我看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算记不起来又如何？这世上证明身份的法子，从来不止“回忆”一种。
“你说得没错。陛下和皇后是真心疼你，可这宫里，不止有他们。”
夕阳落在他身上，小小的身躯里，一头有野心的幼兽悄然睁眼。
“他莫不就是……”
帝王的恩宠薄如蝉翼，皇后的仁慈也需看场合。
马天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傻小子，皇家宗亲，金枝玉叶，还能有什么不好走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马天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这条路，难如登天，九死一生。多少人机关算尽，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说起来。”杨士奇忽然放缓脚步，压低声音道，“你在国子监听闻那些传言了吗？关于这位小郎中的。”
“还有一桩更离奇的说法，说皇长孙殿下下葬后，尸体当天就不见了。”杨士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着夏原吉的耳朵。
他暗暗心惊，这孩子的心机，怕是比东宫那位被吕氏精心教出来的朱允炆还要深。
夏原吉局促地搓了搓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国舅爷莫怪。”
“我若是个普通百姓，或许还能寻个地方安稳度日。可我这么一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就算想躲，那些盯着皇位的眼睛，会放过我吗？”
马天皱眉，犹豫了许久，沉声道：“在这皇家，退让从来换不来安稳。要想活下去，而且是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只有一条路：争到那把椅子，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朱棣更是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年让我去查贪腐案，说是给我历练的机会，结果回来才知道，父皇早就让人把证据摸得差不多了，就等我去敲最后一锤。”
但是，朱棣当皇帝，对长得像朱雄英的朱英，会更加不放心。
“那我就收服他们。”朱英的眼睛亮起来，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回来，看到杨士奇和夏原吉已经在了。
父皇的心思向来深沉，寻常人往往只看到表面，却猜不透背后的层层算计。
想到这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马天想也没想，重重一点头：“当然！我可是国舅，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护不了你一个半大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揣着的那张手稿，上面是朱英写就的解题思路，字迹虽稚嫩，笔锋却透着一股果决。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激动。
这小子，打小就有股子让人信服的劲儿，莫说杨士奇和夏原吉，便是宫里那些见惯了场面的内侍，见了朱英也少不得多几分恭敬。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猜测了。
“这是个机会。”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个旁人难以想象的机会。”
他很清楚，眼下最大的依仗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偏爱，可这份偏爱终究是镜花水月。
到那时，他这个国舅算什么？
那个“皇长孙”的头衔太过沉重，两人一时都不敢说出口。
陆仲亨与唐胜宗一左一右逼上来，马天丝毫不惧，气势陡然凌厉。
没一会儿，围着石桌子坐下。
忽地，门口脚步声传来。
“马叔。”朱英边走边问，“若我真是皇长孙，未来的路，恐怕也不好走吧？”
朱棣摊手：“还能是谁，六九伯啊。”
马天抬了抬手：“来找朱英？”
唐胜宗大笑：“那我们死的时候，一定捎带上国舅爷。”
见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次见到朱英那张脸，他们还是会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