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轻轻唤了一声:“马叔。”
马天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坐下。”朱英指了指石凳,“我有话要问你。”
马天直起身,见少年站在原地,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心里微微一动,依言在石凳上坐下,带着几分笑意问:“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脸严肃?”
朱英却没接他的话,只是定定地仰起脸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马叔,蓝玉将军和郑国公,为什么对我这个小郎中这么好?”
马天端起茶壶的手顿了顿,笑道:“自然是因为你乖巧懂事,又会看病救人,谁见了不喜欢?”
“我不是指这个。”朱英摇了摇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他们待我的样子,不像是对待一个寻常的晚辈。蓝将军上次送来的人参,是贡品级别的,寻常勋贵都难得一见;常叔更是隔三差五就送些绸缎点心,好像生怕我受了半点委屈。我只是个开医馆的小郎中,何德何能受他们这样优待?”
马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刻答话。
朱英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马天:
“还有陛下和娘娘。陛下贵为天子,日理万机,却总惦记着来医馆坐坐,还亲自带我出城狩猎;娘娘也常打发人送来些御寒的衣物、滋补的药材。他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陛下还特意从国子监请了刘三吾先生来教我读书,刘先生是当朝大儒,多少勋贵子弟想请他授课都请不来,陛下却让他专门教导我一个小郎中。”
“还有上次狩猎遇到刺客,陛下明明可以自己躲开,却拼着被箭矢射中的风险,一把将我按在雪地里。他是九五之尊,为什么要为了我冒那样的险?”
“太子殿下每次经过医馆,都会进来看看我,还跟我讨论《资治通鉴》里的典故;湘王殿下更是隔三岔五就来找我。他们都是金枝玉叶,我只是个草芥般的小郎中,我们之间本不该有这么多交集的,可他们待我,就像是……就像是对待自家人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朱英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马天脸上的表情早已彻底敛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他眼底那些与年龄不符的敏锐与挣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朱英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抬起眼,反问:“你这么聪明,这些事藏在心里想必也琢磨了很久,那你自己以为,是为什么呢?”
朱英的眼眸猛地垂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因为马叔你。”
“我想,因为你是国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他们爱屋及乌,才会对我格外关照。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蓝将军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惋惜;陛下跟我说话时,偶尔会盯着我的脸出神,那眼神,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还有娘娘,上次她摸我头的时候,偷偷掉了眼泪。”
“如果只是爱屋及乌,陛下不会在生死关头舍命护我,娘娘也不会平白无故掉眼泪。”
马天的心一紧,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清香。
朱英看着马天,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马叔,我是不是……很像那个已经病逝的皇长孙?”
马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
……
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院里,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马天却浑然未觉。
朱英那句问话像块巨石投进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抬眼看向少年,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虽有忐忑,却透着一股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的执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罢了。”马天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是!你和皇长孙朱雄英,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朱英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却觉得这张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那些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优待与关切,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可这解释却让他心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天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既然你都猜到了,有些事,确实不该再瞒着你。”
朱英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他隐隐觉得,接下来的话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是我捡来的孩子吗?”马天道,“而且是在钟山下捡到的你,那天也是皇长孙下葬的日子,你当时飘在河面上,还穿着寿衣。”
朱英只觉得脑子炸开了:“那我……我就是他?”
他满脸惊骇。
死而复生?
这种只在话本里见过的情节,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马天眉头紧锁:“陛下、娘娘还有太子殿下,初见你时,都以为你是他,他们心里是信的。可皇室血脉不是儿戏,不能仅凭一张脸就定夺。更何况,死而复生这种事,别说旁人,连你自己,怕是也难全信吧?”
朱英垂下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是啊,换作是我,也不会信。”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却被这盆冷水浇得半明半灭。
“不止如此。”马天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后来锦衣卫密查,目前查到两条线索,一条指向陈友谅余党张定边,他们供认盗走了皇长孙尸体,并且焚烧了。”
“啊?”朱英惊愕抬头,“烧、烧了?那我……那我就不是他了?”
如果皇长孙的尸身已毁,那自己这身与他一模一样的皮囊,又算什么?
一场荒诞的巧合吗?
“也不能完全确定。”马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条线索指向守陵卫指挥使李新,他监守自盗,可尸体不见了。”
朱英皱起眉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又是张定边,又是李新,还一会儿说烧了,一会儿说丢了。怎么这么复杂?”
马天点头,语气凝重:“皇家血脉,半点都不能含糊。认回一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若是传出去,轻则闹笑话,重则引来天下非议。所以他们宁愿暂时瞒着,一边对你好,一边拼命追查,就是想等一个确凿无疑的结果。”
朱英沉默了,缓缓低下头。
……
马天看着朱英低垂的头顶,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带着几分试探问:“你希望自己是皇长孙吗?”
朱英抬起头,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惊讶、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道:“若是,也挺好。”
“哦?”马天挑了挑眉。
“若是的话,我可就是皇家人了啊。”朱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诚,“若不是,也没什么。济安堂的日子挺好的,每天煎药、看诊,跟着刘先生读书,我已经很满足了。”
马天倒是真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追问更多关于皇室的细节,或是流露出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话。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小年纪,倒是想的开。”
“不是想得开。”朱英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是我知道什么才是最要紧的。皇长孙的身份再金贵,能比得上马叔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的粥吗?能比得上你教我辨认草药时,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图谱吗?”
“是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治好我的。比起是不是皇长孙,能跟你在一起,才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日子。”
马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抬手揉了揉朱英的头发:“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不管你是不是皇长孙,从我把你从钟山脚下抱回来那天起,你我之间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
朱英被他说得笑起来:“那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煎药煎药,该读书读书,平常心待之。”
“这就对了。”马天点点头。
刚想再说些什么,笑意瞬间从脸上敛去。
他凑近朱英,声音严肃:“但是有件事,你必须记牢。”
朱英见他神色凝重,也跟着收起笑容,屏住了呼吸。
“以后千万注意安全。”马天担忧道,“上次狩猎时的冷箭,不是冲着陛下去的,是冲着你来的。”
朱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有些发麻。
“就因为我长得像皇长孙?”他苦笑一声,“就因为这个连真假都没定论的身份?”
“应该是了。”马天眸光森寒,“有人不想让你活着,更不想让你认祖归宗。”
“会是谁?”朱英追问。
马天摇了摇头,眉头拧起:“这就复杂了,应该不是张定边他们。我怀疑是李新背后的人,可李新背后是谁?是淮西勋贵,还是宫里的人?”
“甚至可能是某些意想不到的人。皇长孙的位置太特殊了,你活着,就是块挡路石。”
朱英看着他阴沉的侧脸,用力点头:“马叔,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马天笑着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却没这么轻松。方才那句“哪儿都不去”,说得多容易啊。
可这京城就像个巨大的棋盘,朱英这颗疑似“皇长孙”的棋子,从被他捡回来那天起,就已经落在了棋盘中。
上次狩猎,显然是要置朱英于死地。
那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皇家血脉从来都是染血的,认祖归宗的路,谈何容易?
将来要面对的风浪会何等汹涌?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会像盯着肥肉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马天看着朱英,他想说,以后的路,怕是比你想象的要难上千倍万倍;想说,从今天起,连喝口水都得先试试冷热,走一步路都得看看脚下有没有陷阱。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危险,还是让这孩子晚些知道吧。
至少现在,让他还能守着这济安堂的方寸天地,做个安稳的小郎中。
马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好了,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刘先生快来了吧,准备去读书吧。”
朱英应了声,转身走向暖阁。
马天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ps:合一章,最近均订掉成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