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詹徽猛地抬头:“吕大人说得是!我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明日全部递牌子上奏!”
“马天素行暴虐,早该清算!”礼部侍郎附和。
户部、工部的官员们也纷纷表示上奏,方才被马天骂得抬不起头的羞愧,此刻全化作了咬牙切齿的怒火。
灵堂内的气氛陡然变了,从悲恸转向了一种嗜血的亢奋,像是只要扳倒马天,就能洗尽所有耻辱。
吕本见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满意。
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詹徽的袍袖,示意他到灵堂角落的屏风后。
两人避开众人视线,吕本压低声音。
“詹大人,弹劾要分三路:稳、准、狠。”
“第一,要戳他的脊梁骨。”
“脊梁骨?”詹徽皱眉。
“广济医署的账,翁妃‘病逝’的疑云。”吕本眼中寒光一闪,“马天搞得大明广济医署,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就说他‘挟私报复,构陷重臣’,借机罗织‘通敌’罪名,实则是替某些人扫清障碍!”
詹徽连连点头,抚掌道:“高!第二路呢?”
“第二路,要挑动陛下的逆鳞。”吕本望向奉天殿的方向,嘴角勾起冷笑,“马天用刑酷烈,弄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这叫‘祸乱朝纲’;他撺掇陛下打压文官,让君臣离心、相疑相忌,这是‘离间君臣’!你我都清楚,陛下最恨臣子结党,但更怕皇权旁落。咱们就说马天的手段,正在挖大明的根基!”
风雪拍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吕本的第三根手指缓缓竖起,指尖几乎要戳到詹徽的鼻尖:“第三路,是杀招:外戚干政。”
詹徽皱了皱眉:“可马天是得了陛下旨意的。”
吕本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汉初吕氏、唐之武氏,哪次外戚之祸不是从干预刑名开始?马天仗着皇后是他姐姐,插手刑部大牢,甚至与燕王过从甚密。我们要让陛下疑心他结交皇子、包藏祸心!”
詹徽听得额头冒汗,既惊于吕本的狠辣,又暗自佩服这步步紧逼的算计。
吕本想要干什么?他心中清楚。
吕公走了,士大夫需要一个新的首领。
这场为吕昶“鸣冤”的大戏,早已变成了权力棋盘上最残酷的搏杀。而吕本,正踩着老同僚的尸骨,一步步走向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
而詹徽很愿意配合他!
……
奉天殿。
朱元璋攥着一本参劾马天的奏章,挥手“啪”地甩在地上。
砸在丹陛之下,落在朱标脚边,他正弯腰捡起来。
“好啊!好一个马阎罗!”朱元璋又抓起一本,扫了眼扉页“弹劾国舅马天十大罪”的标题,怒极反笑,“才一日功夫,就堆成了山!这帮酸儒是想把天捅破?”
他扬手又摔在了地上。
接着,一本又一本被摔下。
朱标默不作声地一一拾起,看到“外戚干政”四字,心头一紧。
他数了数散落在地的文书,足足三十七本,每本都厚厚一叠,封皮上不是都察院的朱印,就是各部尚书的花押。
“父皇息怒。”朱标将奏章摞回木案。
朱元璋眼中冷意浮动:“吕昶一死,他们倒想起‘公道’了?早干嘛去了!说马天是‘酷吏’,不就是害怕了吗?怕马天继续下一步。”
朱标望着父皇通红的眼眶,不知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斟酌着开口:“父皇,你知道舅舅今日去了何处吗?”
朱元璋正抓起另一本奏章:“他能去哪?莫不是又去坤宁宫找你母后告状了?”
“舅舅去了吕府灵堂。”朱标苦笑,“听说他穿了素服,在灵前拜了三拜,又把在场的文官骂了个遍。”
“什么?”朱元璋目光如电扫过朱标,“骂了什么?”
“骂他们‘披着儒衫的豺狼’,‘拿吕公的尸骨当枪使’。”朱标道,“还说士大夫的风骨不如吕公沾着淤泥的鞋干净。”
“哈哈哈!”朱元璋放声大笑,“好!骂的好!果然是咱的小舅子!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事情越闹越大。”
朱标看着父皇反常的反应,心中疑窦丛生。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如今言官们群情激奋,舅舅又身处风口浪尖,不如下道旨意让他在府中待几日,避避风头?”
“避?”朱元璋陡然沉下脸,“他马天行得正坐得端,避什么?。吕昶的死,他没错;骂那些伪君子,他更没错!”
朱标被父皇的怒火震慑,却仍坚持道:“可奏章里说他‘离间君臣’‘外戚干政’……这些罪名扣在舅舅头上,人言可畏啊。”
朱元璋眼中不屑:“汉初吕氏、唐之武氏,哪次不是被文官骂出来的?可咱马天是什么人?他是咱放在棋盘上的刀,专砍那些不听话的刺头。如今刀砍得深了,刺头们喊疼了,便想拔了这把刀。你说,咱能让他们如愿吗?”
朱标望着父皇眼中深不见底的算计,欲言又止。
那些被愤怒掩盖的冷静,那些看似失控的摔砸,原来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父皇不是在生气,是在欣赏这场由他一手推动的戏码。
朱元璋将所有奏章推到一旁,哼一声: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能看出谁是真心为大明,谁是想借吕昶的尸骨往上爬。”
朱标看着父皇手中的朱笔,那笔不是在勾画文字,而是在勾勒着满朝文武的命运。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殿外的风雪更刺骨。
“可是舅舅他?”朱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朱元璋抬手制止。
“马天那混小子,精着呢。”朱元璋放下朱笔,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暖意,“他敢去灵堂骂,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你当他真傻?有你母后在,他掉不了一根汗毛。”
……
从吕府出来,马天走在大街上,任由冷风灌进衣襟。
他不上马车,就是想让自己冷静冷静。
一阵车轮声自身后传来,马车停在他身侧。
车帘掀开,秀丽无双的徐妙云探出头来,露出她眼底藏着的忧虑:“舅舅。“
马天挑眉,目光扫过车厢里面:“老四呢?昨儿约好一起来祭奠,他竟然怂了?“
“殿下今早带着锦衣卫往钟山去了。“徐妙云攥紧袖中暖炉,“走得匆忙,连盔甲都没穿。“
马天一惊:“出什么事了?“
“殿下的事,我向来不过问。“徐妙云垂下眼帘,“舅舅,那些文官虽然不如武将暴躁,但是笔也能杀人。“
“我明白。“马天咧嘴一笑,“他们想咬我?先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抬手拍了拍马车,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门走去。
徐妙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