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们卖粮的！不是说好的共同进退？只要我等坚守住粮价便还有希望。”
徽商会馆里头，王世顺红了眼睛，对着身边的商贾们怒吼说道。
然而，商贾们在得了消息之后，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赶着回去要将手头的粮食脱手，哪里有功夫理会这些。
一名徽商跟王世顺还算亲近，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王掌柜，不是我等不愿意同心协力，实在是力量微薄，就算是所有徽商合起来不卖出粮食，期货市场的粮价也不可能止住。
不单单是咱们再卖粮食，全天下皆是在卖粮食，朝廷诸公们早就听到的风声，将粮食连夜运往通州等地售卖。
我等再晚上几步，那便是要倾家荡产了！”
说完这些，他便也步履蹒跚地离开，脚步显然都有些发颤。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世顺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一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几乎僵硬。
他脑袋里头开始回想余象斗的那句话——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昔日，他跟随着张允修，共同对付晋商势力，何等的意气风发。
面对囤积藕煤、丝绸布匹的晋商，张允修可谓是运筹帷幄，每每都叫他们血本无归。
王世顺看在眼里，时常嘲笑晋商们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若不是为了赚取眼前的小利，又何至于因小失大呢？
然而，今日事情到了自己头上，也竟然戏剧般的再次上演了。
那王登库提醒过自己，余象斗也早早让自己不要囤积粮食，可他终究是犯了糊涂。
“哎呀！哎呀！”
王世顺重重给了自己两巴掌，却仍旧是无法解气，坐在会馆大堂哭得像是一个孩子。
可外头通报价格的声音还没有断绝。
“粮价下跌，期货市场挂牌每石八钱！”
这已然是下跌了将近三成。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传来期货市场的通报声。
“每石五钱！”
短短半天时间，粮价便已然是直接掉到了腰斩以下。
几乎全京城，相似的通报声都在响起。
街头巷尾之间，不论是行商，还是脚夫，亦或是其他谋生的百姓，皆是停下手头的活计，竖起耳朵，听起来自期货市场的粮价通报。
得知粮价暴跌之后，原本许多大排长龙的粮店门口，顿时变得空无一人。
即便是饿肚子的百姓，也想着忍上一两日，说不准价格会更加低廉。
一时之间，原本被人视作珍宝的粮食，在城内竟然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许多原本牛逼哄哄的粮商们，顿时成了过街老鼠。
无数人聚集在期货市场之外，争相互抛售手头留存的粮食期货。
看到此情此景，茶铺里头不免有老秀才瞪大了眼睛说道。
“难道这世间，真有那亩产三十石的粮食么！我大明便是要再现那汉唐雄风吗？”
在秀才看起来，粮食便宜了，百姓们都能吃饱饭，那便是天下大治。
旁边却有熟人讥讽着说道：“你这秀才，粮食不值钱了，田地也不值钱，你家中那十几亩田地，怎么养活你呢？”
老秀才方才反应过来，大声叫了一句。
“诶呦！老夫的田呐！”
为了防止价格过度暴跌，期货市场之前便已然设立了熔断机制，可即便是休息了一夜，同样也止不住粮价下跌的势头。
犹如层层倒下的骨牌一般，粮价的暴跌从京城传导到京畿，再从京畿抵达北直隶各州府。
大约十几日之后，京城官员们的家书基本上已然到达，各地的粮价也迎来一场暴跌。
无数意图在这场危机之中，攫取暴利的商贾，一夜之间亏得倾家荡产。
昔日饥肠辘辘的百姓们，终于是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一体两面，粮价过高穷苦百姓活不下去，可粮价过低，照样会对百姓的生计造成影响。
“今日傍晚，粮价已然跌倒了三钱每石，远远超过了正常年份的粮价，甚至是腰斩。”
文渊阁，张学颜不免忧心忡忡地说道。
起初粮价下跌之时，户部上上下下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论是边军粮饷，还是朝廷赈济的粮食，这下子皆是都有了着落。
可眼看着粮价一泻千里，张学颜又开始慌了神。
农乃国之根本也，大明多少人依靠着田地过活，粮食价格下跌固然是好事，让贫苦百姓能够吃得起粮食。
可粮食下跌，也会让千千万万的中农小农破产，他们种在田地里头的粮食将血本无归。
大明幅员辽阔，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政令的变动，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张居正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则是缓缓开口说道。
“食为政首，粟为王本。”
他审视着张学颜。
“户部衙门，去了不少说客吧？”
张学颜脸色一僵，颇为尴尬的样子，无奈说道。
“粮价暴跌，想来朝中许多大臣皆是衣食所系，定然是坐不住了。
元辅，《汉书》有言‘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
想来朝廷是不能放任其发展下去了。”
自申时行失去张居正信任之后，朝堂上的许多官员也失去了庇佑，这一次粮价暴跌，算是踩中了他们的七寸，如何能够不着急？
张居正审视对方，随后微微颔首说道。
“此言有理。”
张学颜则是欣喜万分的样子。
“那下官这便令各地常平仓收购粮食，平抑粮价，并让期货市场防止粮价进一步下跌！”
可张居正却没有点头，他眼神颇为深邃地说道。
“常平仓贱籴贵粜乃是应有之义，京通二仓粮食也该轮换充实，然这期货市场却不是朝廷左右。”
张学颜顿感奇怪：“这期货市场难道不是朝廷平抑物价之用？”
张居正抬眼：“子愚可精通经济学之道？”
张学颜一阵迟疑，可还是叹息着说道。
“下官学习这经济学之道，不敢有半点懈怠，然却还是不入其门。”
经济学对于大明来说，乃是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学科，甚至由于大明的商业金融业刚刚起步，导致许多研究者，根本没有足够的案例数据可供研究。
张居正微微颔首说道。
“老夫即便是当朝首辅，却也是不同通经济之道，你乃是户部尚书，尚且对于经济学之道了解不够透彻。
你我二人，如何能对经济之策指手画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