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
绣衣台,靖远阁中。
马咸请示后走入阁楼,张华坐在案后查看文牍。
他没有抬头,道:“浑天监如何回复?”
马咸答道:“下次妖乱的时间,神女目前还没有头绪。”
张华诧异道:“连神女也没有头绪?”
神女比郭令公擅长演算。
上次休明期时长,她就算出了大概。
大乾立国四十一年,历经七次妖乱期,第七次刚刚结束。
七次妖乱中间,隔了六次休明期。
休明期的长短,直接休明期休养备战的方略。
马咸皱了皱眉:“局势愈发严峻,此次妖乱已有妖王走出妖路。”
“下次妖乱,局势只会更加凶险。”
张华站起身走到阳台:“今年要重签《裂鼎之盟》了。”
马咸道:“明公是担忧裂鼎复盟时,五胡会趁火打劫,再要好处?”
“当年签订盟约,对方还是我大乾藩属,后来五胡陆续称帝。”
“裂鼎复盟之时,对方一定会提出,要圣上承认五胡帝王之位。”
“五胡同为帝王,天下六帝鼎立。”
“真是可恨!”
张华颔首:“若是天地没有重开,帝王之名就关乎大义。”
“天地重开之后,承认五胡帝王,对大乾国运影响巨大。”
“说不定……香火神蕴会锐减。”
马咸脸色微变,道:“不如按照安平王建议,集中宗师剿灭冀州妖域。”
“然后,将羯赵直接灭掉,给五胡一点颜色看看!”
张华摇了摇头:“集中宗师,剿灭冀州妖域可能不难。”
“但是,牵扯到五胡,事情就非常麻烦。”
“五胡各自勾心斗角,但是一旦大乾强势发难,他们一定会合力抵抗。”
“如果任何一国被大乾攻伐,其他四胡都会救援。”
马咸恨恨道:“若是当年,陛下早一步下旨布武,在五胡武道崛起之前,完全能将对方剿灭。”
“就那三年时间,三年的犹豫不决,使我大乾愈发被动,处处被五胡掣肘。”
张华淡淡道:“时机错过,便不会再来。”
“当年世家大族激烈反对,满朝文臣以死相谏。”
“他们认为,大乾以文治天下,怎能学妖魔武道?”
马咸叹息道:“而五胡并无此顾虑,他们修炼妖魔武道,迅速崛起。”
“正是那三年培养的武夫,才让五胡在第一次胡乱期间站住了脚跟。”
张华看向皇宫方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萧砚的军功历练,安排得怎么样了?”
从五品副使君升任正五品使君,需要军功历练。
不光是绣衣台的规矩,也是大乾所有武官的规矩。
马咸答道:“扬州倒是有一次征伐,征伐的是鬼浪岛。”
“鬼浪岛上盘踞着大批海盗,还有北燕天狼馆的一支势力,甚至有中品巫师和残存魑妖存在。”
“大将军有意派兵征伐鬼浪岛,时间正好是在五日之后。”
“此处距离扬州最近,若是要萧砚参加,有两处顾虑。”
张华抬眸道:“说来听听。”
马咸道:“其一,鬼浪岛上最强者,我们所知应是六品巅峰。”
“但并不排除五品存在,萧砚毕竟才七品巅峰。”
“其二,石淙已派其侄子石建进入军中,萧砚是绣衣台新秀。”
“卑职担心,双方内讧,影响了大将军的计划。”
张华问道:“石建是六品巅峰吧?”
马咸答道:“六品巅峰武夫,石淙兄长之亲子。”
张华通过宋不均的密报,知道萧砚是文武仙三修,仙道有绝学功法。
但这件事,绣衣台其他人并不知道。
“马咸,你担心萧砚被对方暗算?”
马咸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卑职研究过萧砚的履历。”
“卑职是担心萧砚弄死了石建,彻底得罪死了石淙。”
张华摇了摇头:“得罪了又如何。”
“不得罪他,闻香道会放过萧砚?”
“就定鬼浪岛了。”
“算上时间,萧砚还能赶上夺蕴大比。”
马咸诧异道:“明公认为,萧砚有实力参加夺蕴大比?”
张华浅笑:“不是有可能。”
“是一定。”
洛京内城,贾府。
正堂之上,闻香道圣女郭槐身着道袍,高坐上首。
相比七十多岁的贾充,郭槐才五十多岁。
此刻的她,看起来却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殿中站着韩寿、石淙等数位闻香道内门弟子。
贾充坐在旁边,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他虽然权倾朝野,但在家中却是没有地位。
虽然他是仙道三品,但郭槐地位太高,在闻香道内是圣女,修为也是二品阳神。
贾充无子,只有四个女儿。
其实,他早年有两个儿子。
那时,夫妻两人修为都不高。
贾充的长子贾黎民三岁时,有一次乳母抱着男童玩耍,贾充忍不住逗儿子玩乐。
这一幕恰好被郭槐看见,郭槐暴怒。
她怀疑贾充和乳母有私情,当场下令将孩童乳母活活打死。
贾黎民自幼依赖乳母,乳母死后因为思念恐惧啼哭不止,生病夭折。
后来,郭槐生下次子。
次子的夭折原因,和长子如出一辙。
坊间传闻,郭槐乃大乾第一妒妇,名副其实。
郭槐看向韩寿:“寿,夺蕴大比准备得如何了?”
韩寿答道:“皆已准备妥当。”
“本宗连续十年都是大比头名,所得山河神蕴是次名的十倍之多。”
“今年,也不会出意外。”
郭槐又问:“谧儿如何了,可能踏入五品?”
韩寿道:“在夺蕴大比之前,极有可能踏足五品。”
这时候,闭目养神的贾充突然睁眼。
“甚好!”
“天地重开以来,夺蕴大比中第一位五品武夫,将在我贾家产生。”
贾充满意的捋了捋胡须,将目光看向了石淙。
“淙,你侄儿石建去鬼浪岛剿灭海盗,让贾遵也去。”
贾遵是贾充的亲侄子,平日和石淙等人交好。
石淙忙道:“太尉公,卑职自当安排。”
“有一小变数,张司空将那萧砚也派入靖海军中。”
“按照以往惯例,靖海军统领汝南王会两不相帮。”
“给司徒府和绣衣司的人,各自一方军队,让他们各自攻上鬼浪岛。”
“谁的功劳大,谁的功劳小,和靖海军无关。
郭槐说道:“让谧儿和贾遵不要懈怠,夺得攻破鬼浪岛的头功。”
“别总让张华整天吹嘘,寒素武夫武功如何了得。”
“想我父祖武功鼎盛之时,张华还没出生呢。”
郭槐出身二品世族太原郭氏,郭槐父祖在大乾立国之前,抵御西蜀进攻颇有功劳。
她将幼女亲子韩谧,过继给丈夫贾充为嗣孙,改名贾谧。
这是她的亲外孙。
贾遵虽是贾充侄子,却和郭槐不亲。
所以在她心中,贾谧要比贾遵亲得多。
……
扬州。
沐休日,摘星楼六层。
初春时节,晴空万里,清风徐徐。
暖风携着浅淡的花气,徐徐漫入室内。
窗外抽芽的柳枝轻晃,映得满地光影斑驳,正是万物繁衍的时节。
萧砚坐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上那截光洁的脚踝。
“委屈娘子了,都不能住顶层了。”
诸葛小娘在平湖、临海时都是楼主,都能住顶层。
但是到了建邺,顶层是诸葛嬄的。
诸葛小娘也坐在软榻之上,青丝裙裾褪下,露出葱白般光洁的小腿。
她抿着粉唇,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
心头跳得又急又乱。
萧砚此人,从来都是得寸进尺。
要是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亲昵,此后他要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
萧砚手指缓缓发力:“娘子,本侯和王妃的谣言,你能不能帮忙压一压?”
“我怕你姑父误会。”
诸葛小娘微微蹙眉,足上的酥麻顺着血脉漫遍全身,让她声线都发了颤。
“这种事情,怎么压嘛?”
“其实,姑父和姑姑的事情,之前在上层就有很多人议论。”
“如今被那些大族宣扬出去,一发不可收拾。”
说着话,诸葛小娘按住萧砚的手,清澈的眼眸盯住了萧砚。
“萧砚,姑姑是不是真的对你……”
萧砚往前挪了挪身子,一手托着小娘光洁脚踝,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腰。
诸葛小娘略作挣扎,就被萧砚揽入怀里。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交织在。
诸葛小娘能清晰感受到,他胸口结实的肌肉轮廓。
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节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呼吸都乱了几分。
“娘子,这玩笑开不得,王妃可是圣上赐的婚。”
诸葛小娘按住萧砚在她腰上微微游走的手,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我觉着,丹阳姐姐似乎也对你……”
萧砚打断道:“娘子千万莫要说笑。”
“小侯只是一个八等乡侯,位卑言轻。”
“若是掺和到这些皇家的事情中,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诸葛小娘声音甜腻,却明显带着醋味。
“可是,丹阳姐姐每天都在你府上吃饭。”
萧砚搂住小娘柔软的后腰,将她的脸朝自己拉近了一些。
诸葛柳蘅呼吸骤然急促,大大的眼眸中生出一丝恐惧。
萧砚笑道:“娘子也可以每天来吃饭,但你却不来。”
“你在怕什么呢?”
诸葛小娘咬着红唇,和萧砚目光相对。
他的眼眸深邃如潭,盛着她的身影,让她心头一慌,脸颊渐渐热了起来。
“怕?我哪有怕?”
她身子陡然一僵,两人之间的温度都升高了。
“你,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好热……”
她的两只小手推在萧砚胸口,萧砚却是腾出了一只手。
他顺势搂上小娘的肩膀,两人几乎脸贴脸。
萧砚能感受到,诸葛小娘因紧张而剧烈的心跳之声。
“萧砚,你!”
“别这样,别……唔!”
萧砚从后面揽住少女,趁势吻上那对诱人的红唇。
柔软的触感在唇间炸开,诸葛小娘呼吸深沉,微微闭眼。
萧砚的一只手从小娘后腰,抚过浑圆的臀线,游荡到胸前。
诸葛小娘紧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白皙脸颊,嫣红一片。
她想要脱开,却是被萧砚含住唇瓣,无法脱离。
挣扎不过片刻,小娘就迷醉其中了。
就在这时,萧砚神识中一阵激荡。
接着,诸葛小娘也是惊恐至极,显然有所感知。
她在萧砚下唇上咬了一口,传音道:“丹阳姐姐来了!”
萧砚回应道:“来的真不是时候。”
他空落落的手被晾在空中,暗道小娘真是有料。
两人瞬间分开,诸葛小娘收回双脚,跪坐在软榻之上。
她慌乱收拾胸口裙褥,低着螓首,脖颈脸上一片嫣红。
全身酥麻燥热,芳心砰砰直跳。
丹阳公主的声音传来:“柳蘅妹妹,我要去见可恶的神女啦!”
丹阳公主换上了火红色宫裙,恢复了宫中打扮,化作一阵旋风,从窗户中飘了进来。
她看到诸葛小娘静静坐着,双手捧着一杯热茶。
蒙蒙雾气熏在脸上,让她的脸蛋看起来红彤彤的。
白里透红,分外可爱。
“柳蘅妹妹,茶水烫,就离远一些嘛。”
“你看看,雾气把脸都熏红了。”
萧砚大喇喇地坐在小娘的桌案旁边,懒懒地拱了拱手。
“卑职见过殿下。”
丹阳公主哼道:“萧国尉,你就这么不情不愿的?”
“本宫要回一趟浑天监。”
诸葛柳蘅突然抬眸,眸中闪过喜色。
“姐姐要离开了,真是让人舍不得啊。”
丹阳公主拧着眉毛,道:“本宫暂时遇到一些困难,要回京请教神女。”
“请教完了,还要回来的。”
诸葛小娘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
丹阳道:“九龙续天阵事关皇室安危,本宫可不是开玩笑的。”
诸葛小娘道:“可是有不解之处,只能请教神女?”
丹阳公主点了点头,一身的玉佩玉珏叮当作响。
“嗯啊。”
“烦死了都。”
萧砚道:“神女一定能解答?”
丹阳公主无奈道:“虽然她很可恶,但她的确什么都知道。”
“曾经,我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她都能解释。”
“我都没见过,她有困惑的时候。”
萧砚困惑:“她能解答,那公主还烦什么呢?”
诸葛小娘笑道:“萧砚你不懂。”
“丹阳姐姐是不喜欢神女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人。”
“但是阵法事关重大,她又不得不去请教。”
就是一个弱鸡学渣,想请教学霸,但是又怕被嘲笑。
诸葛小娘倒是说过,神女和公主是师姐妹。
但是神女什么都强,学什么都快,还掌控香火,威压皇室。
所以,丹阳公主对这个师强大的师姐,多少有些嫉妒和不服。
但是,神女太强大,她又不是对手。
萧砚突然道:“殿下,你想不想让神女被难住。”
“看她面对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什么神态?”
丹阳公主眸光一闪,眼睛瞬时瞪大,点头如捣蒜。
“当然想啊!”
她随后小脸一垮:“我以前试过很多办法啊,但都失败了!”
萧砚摇头道:“那是因为,你之前没遇到本国尉。”
“卑职有一法,可以试一试。”
这句话出来,两位女术士都是眼巴巴地看着萧砚。
诸葛小娘道:“萧砚,你不会想用文道刁难神女吧?”
“她的文道也不弱,已经踏入四品境,而且是五斗文胆。”
萧砚笑道:“若用文道难住她,当然有办法。”
“但是,她可以不表现出来。”
“要难住她,就要用她最关心的事情。”
一青一红两个美人,都显出了困惑之色。
萧砚淡淡道:“两位若是不信,可拿笔墨来。”
诸葛小娘唤来紫鸢,紫鸢带来了一沓黄纸和笔墨。
“萧郎,你要做诗词啦?”
萧砚提笔:“做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着话,开始在纸张上书写。
第一行字写完之后,三个女人同时惊呆了。
写完了七行,三对美眸之中,满满的全是困惑。
丹阳公主将纸张举起来,在太阳底下又看了看。
“萧国尉,你写的是啥呀?”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萧砚道:“要想让神女看不懂,肯定得是非常艰难深奥的学问。”
“如此艰难深奥的学问,得先让你们看不懂,对不对?”
诸葛小娘虽然困惑,但是却道:“嗯,这话确实有道理。”
“丹阳姐姐,想让神女看不懂,先得让你看不懂啊!”
丹阳公主忧心道:“她知道我想看她笑话。”
“所以,就算她看不懂,也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萧砚却摇了摇头:“这张纸写的是神女殿下关心之事,她不会视而不见。”
丹阳公主最终点了点头:“左右不过一张纸而已,大不了再被她嘲笑一番。”
听着话,公主殿下被神女殿下嘲笑太多次了。
丹阳公主正色道:“若是真如你所说,萧国尉就给本宫立下汗马功劳了。”
“本宫重重有赏!”
丹阳公主满怀期待和兴奋,欢呼雀跃的离开。
诸葛小娘也站起身来:“我快突破五品阵法师了,近日要闭关一段时间。”
“我先走啦!”
说完之后,急速飘入内室,落荒而逃。
紫鸢诧异道:“萧郎,娘子走的好着急。”
萧砚站起身来,摊了摊手,一脸困惑。
“也不知道,娘子为什么这么怕我?”
“我如此温良恭俭的谦谦君子,却吓得美人落荒而逃。”
萧砚严肃的看向紫鸢:“紫鸢,你不会怕我吧?”
紫鸢羞涩道:“妾身不怕。”
她低着头,心中欢喜无限。
“妾身,妾身,妾身爱死郎君啦。”
萧砚非常满意,紫鸢被自己调教出来了。
原先的紫鸢,害羞含蓄,不敢开口。
如今的紫鸢,不再那般羞涩,已然成熟了不少。
……
洛京。
司天监,妙法阁。
葛鸿坐在台上,盯着台下数十人解析功法。
这些人有文士、道士、术士,三人为一组。
每三人面前的小案上,放着一枚妖魔精魄。
文士负责解析真意,道士负责镇压意志,术士负责创立功法。
三人合作井然有序,最后由文士在纸上写出断断续续的文字。
这项工作难度极大,且极其消耗神魂。
葛鸿起身,在各个小组中间查看。
这时,门口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蛋,同时传来传音。
“葛鸿师兄,出来一下。”
葛鸿看到丹阳公主前来,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