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一出,阮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中间七贤又清发……七贤……”竹林七贤,如今只剩他一人。
蓬莱文章、竹林七贤,是他年轻时代独有的风流。
而这一切,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当街弑君,大乾皇族得国不正,让他们这些最杰出的读书人一度痛苦不堪。
如今,七贤论道过去六十年,天地重开四十年。
故人已作飞灰,天下局势也完全不同。
“竹林七贤,原来还有人记得啊。”
阮籍头顶文胆骤然闪现,一行清泪悄悄落下。
他猛地拿起酒壶,清冽酒水灌入口中。
庾淳叹了口气道:“阮师亦有放不下之事,亦有忘不掉之人呐。”
裴炜道:“玄学第一人,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师,看似无情无义,却是世间最深情之人。
‘欲上青天揽明月’,裴某倒觉得这句是萧砚的真实心境。
若无此等心境胸怀,又怎能创下此等惊人功业?
靖远乡侯,当真前途无量。”
村外一个个文胆亮起,这首诗引发的共鸣更胜第一首。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萧砚吟完这首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被点亮的文胆。
南山村外围拥挤的人群中,一斗到三斗的各色文胆亮成一片。
在场的都是平民百姓,但凡听得懂诗词,心中如何能不震撼?
石淙愣愣地站在原地,作为颇有文采的文士,他如何能听不懂诗中之意。
“狂,狂!真狂啊!”
“萧砚你太狂了!”
神霄圣女眸光一凝,呼吸骤然一停,玉手抬起轻轻按住胸口。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首诗写出的意境,太过高远。
以致让她觉得,自己那点小忧愁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首诗道尽愁绪,可谓愁肠百转,荡气回肠。
而诗人的态度,却是如此疏狂,如此张扬。
人生不称意又如何,照样可以弄扁舟。
她站起身来,端起软榻旁边桌案上的一杯酒,款款走到萧砚跟前。
“君侯心怀四海,愿与妾身共饮一杯否?”
萧砚端起酒杯,与神霄圣女轻轻一碰。
“圣女勿忧,只要看得开,便没有化不开的愁。”
圣女双手举杯,与萧砚对饮一杯。
纤手执起玉杯,浅酌一口清酒。
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透过薄如蝉翼的浅绿色面纱,晕开一抹淡淡的绯红。
这一幕,似桃花初绽,衬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愈发清亮含柔。
饮酒后眉梢微舒,褪去几分清冷仙气,多了几分娇憨艳色。
唇瓣沾着些许酒光,莹润欲滴。
“碧珠受教了。”
萧砚放下酒杯,亭外才传出诸人的喧哗之声。
“好诗,好诗啊!
君侯之胸怀,竟如此宽广,有揽明月、弄扁舟之志,又何惧世间忧愁。”
南山之巅。
庾文君、紫鸢双手托着下巴,痴痴地看着光幕中那饮下酒水的身影。
紫鸢轻笑道:“萧郎总是如此,便是千难万险之危,愁断人肠之困,他似乎总能迎刃而解。
世上若真有人能揽明月、弄扁舟,那也非萧郎莫属。”
丹阳公主身旁的庾文君,也是美目发直,感觉头脑一阵阵嗡嗡作响。
“绝世名篇,我竟然见证了一首绝世名篇的出世!
天呐,这首诗一定能流传千古!”
众人身后,吴王抹了抹眼泪。
“日后,但凡萧砚要写下只字片语,本王一定去凑凑热闹。
本王真是服了,萧砚真乃天才也!”
神霄文会一共三轮,这才是第二轮。
阮籍很快宣布了结果,萧砚毫无疑问地再次冠绝众人。
这次,连一向叫嚣的世族文人们都哑口无言了。
他们可以私下说萧砚做不出大赋,可以说萧砚的思想意境庸俗。
但是,他们却无法否认这首诗。
“世间之意气风发、肆意张扬、豪放疏狂,莫过于此。”
“这首诗太狂了,和萧砚的作风倒是极其契合。”
“狂徒,真狂徒也。”
宋一美眸盈盈,既激动又紧张。
萧砚的诗,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作为一个花魁,她的诗文水平是相当高的。
这样诗词,养尊处优的大族郎君可做不出来。
这种诗词,不堪重任、一有挫折便一蹶不振的庸人更做不出。
若无唯我独尊的壮志和自信,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这时,她脑中传来了碧珠的传音:
“宋师姐,你真的好眼光呀。
萧砚能有今天的成就,绝非偶然,而是心志如此。
可惜可惜,他修文修武,却偏偏不修仙。
哎。”
宋一听到这传音,却是心中暗喜。
她虽对自己有信心,但是若和圣女相比,那还是比不了的。
更何况,萧砚就算修仙,也不可能修炼绝学神蕴。
所以,宋一发现,圣女似乎更愁了。
碧珠神色黯然,浑然不知萧砚已端着酒杯走到身前。
“圣女。
如此姿态,萧某这首诗可就白吟了。”
听到萧砚这么说,碧珠嫣然一笑,也端起旁边酒杯。
“君侯见笑,碧珠毕竟没有君侯的胸怀,毕竟是小女子心智。
愁绪无法开解,是妾身的问题。
妾身敬君侯一杯,妾身自罚一杯。”
说完之后,两人又碰了一杯。
这一杯下肚,碧珠抬眸望来,幽幽道:“小女子注定是个小肚鸡肠、心胸狭窄的。
君侯若有暇,可来神霄观论道,妾身一定奉陪。”
瞎说,你胸怀分明很宽广……萧砚微笑:“一言为定。”
萧砚坐回自己座位,又自饮自酌了一杯。
奉命撩妹,似乎也不难啊。
也不知,神霄圣女真正忧愁的是什么事。
若真能帮她开解,自然能水到渠成。
时光飞逝。
每一轮都有二十多人作诗,此时已经夕阳西下了。
这时,宋一走到了亭台边缘道。
“诸位,今日诗会前两轮,都以萧君侯之诗为最佳。
最后一轮,乃是由阮师赋诗,诸位与他相和。”
她话音刚落,阮籍便举起酒杯,信口吟出一首。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江河间,忧思独伤心。”
吟完这首诗,思念故友的那行清泪正好流尽。
这首诗吟完,众人议论纷纷。
宋不均叹道:“谁说阮师无情,他只是不屑于说而已。”
“这忧思独伤心,和萧砚的惆怅而独悲,却有异曲同工之处!”
陆云也道:“适才萧砚的诗,引发了阮师的伤心事。
这首诗,确实做得有些伤感了。”
潘岳道:“阮师的诗,岂是那么容易和得?
前些年他也作过一首,就算词藻勉强相和,意境确实是差得远了。”
他们说着话,同时头脑中都在飞速运转。
这种和诗不比前面两首,前面两首的主题早就传出去了。
众人都是准备好的,自然不慌不忙,一一亮出来比较。
这首却是不然。
阮籍当场作诗,众人谁能最先和出来,很有可能就占得先机。
临时做的诗,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
所以,唱和一轮,往往是才思敏捷者胜出。
村中的上百文士,口中念念有词。
同时眼睛四处乱瞟,看有没有人先做出和诗。
石淙、郑士诚及身后的世族文人们,更是憋了一口气。
他们商量了一晚上要压住萧砚,结果呢?
人家萧砚连续两场拔得头筹。
要是第三场还被他出了风头,不但萧砚压不住,还要借着神霄诗会名声更响。
萧砚此前的文名,大多都在扬州传扬。
他到京城后,最出名的便是赢下大比,以及后来的冀州妖域大功。
但这些,都是武功方面。
萧砚若是最快和出一首,真是一人压过洛京二十一才子了。
洛京二十一才子,可是十几年才攒下的威望和名誉。
快快快!
快点想!
不然,萧砚要做出来了!
不止一个人,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然而就在这时,石淙等人惊恐地发现,萧砚又站起来了。
“萧砚他娘的,又站起来了!”
“他难道已经有诗词了吗?”
“这怎么可能啊?”
“按住他,按住萧砚!”
石淙等人,真想冲上去将萧砚按住。
但是,萧砚已经开口了。
舌灿莲花的声音从亭台飘出,村里村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这两句出口,阮籍已经发出了笑声。
“哈哈哈!”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我本以为,他选荒芜田园作为文道会场,是方便他做出诗词。”
“如今听他这两句……就算他身处金谷园,也能做出传世名篇。”
“萧砚真奇才也!”
阮籍低声感叹的同时,萧砚的声音还在继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念着这几句,转头看向了南山之巅。
南山之巅,吴王突然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妙啊,太妙了!”
紫鸢听到这句后,嘴角轻轻上扬。
完美无瑕的古典美人脸上,绽放出静谧鲜艳的笑容。
宛如一朵秋荷绽放,明艳照人。
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心中如浇了蜜糖一般。
“萧郎,文武双全的萧郎!”
作为萧砚第一个女人,紫鸢觉得她快飞上天了。
无论是诸葛柳蘅,还是这人人看得出心思的丹阳公主。
无论你们谁要做萧砚的妻,都无法取代自己在萧砚心中的位置。
紫鸢啊紫鸢,你的眼光怎能这么好呢。
丹阳公主愣愣地瞪着光幕,然后又跑到亭台边上。
她手搭凉棚,眺望着远处的村子。
“悠然见南山……萧砚能看见我们吗?”
长沙王再次忍不住了,道:“丹阳皇妹,你当真比我这武夫还粗鄙!”
“我一个粗鄙武夫都知道,这显然写的是一种心境啊!”
“哪怕南山在万里之外,萧砚依然能看得见啊!”
“是心里看得见,懂吗?”
丹阳公主心头一跳,“啊!萧砚在心里能看到本宫?”
长沙王和吴王愣了一下,彻底无语了。
难怪丹阳皇妹整日如此欢乐,她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丹阳公主转过头,看了看庾文君。
“文君,是这意思吗?”
庾文君咬着下唇,痴痴地看着光幕,缓缓点头。
“萧君侯心里看到的,不是南山、不是你我,而是广阔天地!
住在闹市,可以听不见车马之声。
只要心里安静了,哪里都是一片安宁。
纵然在万里之外采菊,心中依然可见绵延山岳。
这世上,怎会有萧君侯这样的才子啊?
天生文胆,当真令人折服。”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萧砚一首诗吟完,又是无数文胆共鸣。
荒草残垣遍布的村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萧砚数息工夫做出来的诗。
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阮籍要做什么诗,自然也无法事先准备。
阮籍笑呵呵地站起来,又灌下一壶酒。
他脚踩轻风,飞到了村中央的大槐树顶上。
“诸位,你们无需再比了。
吾刚才那首诗的和诗,只认萧砚这一首!
哈哈哈!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诸位,今年文会,幸甚至哉!
吾去矣!”
阮籍衣袂飘飘,手拎酒壶,仰天长啸,脚踏清风离去。
裴炜也站起身来:“诸位,从此莫要再叫萧君侯天生文种了。
他乃是我大乾的诗词第一人,大乾诗魁!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然而,诗词一道,萧砚成魁,无人不服吧?”
庾淳也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
“什么‘一世龙门,潘江陆海’,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诗文一道,萧砚当为大乾第一!”
两位名宿下了如此结论,其他裁判其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荒村之中,不时有人放声狂笑。
“哈哈哈!洛京二十一才子,当真是个笑话!”
“我等……真是辱了才子之名啊!”
“和萧砚相比,我等算什么才子?!”
“大乾诗魁!裴祭酒所言极是,从此以后,大乾便有诗魁了!”
“诸位,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你们若不服,赢了这三首再说吧。”
一个个近乎癫狂的文士,转身离去,不再留恋。
宋不均叹了一口气:“从此以后,我等不用再作诗了。”
就算做出诗词,也是徒增羞辱啊。”
宋不均转身离去,潘岳等人也是摇头叹气。
这些人平日都很难服人,但是萧砚今日的诗作,真的让他们自叹弗如。
夕阳西下。
村外百姓也都志得意满,兴高采烈地散去。
“以前文会在金谷园,咱们看不到,今天头一次,就遇上这史上最绝的!”
“萧君侯一人独揽诗魁,却无人不服。”
“文武双全,不过如此!”
众人尽皆散去,萧砚也打算离开。
宋一步履轻盈,迎了上来。
“萧郎君,马上入夜,你乘舟多有不便。”
“若不嫌弃,便与我和圣女同乘。”
萧砚看了宋一背后,轻纱覆面的神霄圣女。
莹白的脸颊透过浅绿薄纱,晕开的绯红愈发柔和。
眼睫纤长浓密,渐渐发沉,轻轻颤动着垂了下来。
看到萧砚望来,她眸光朦胧如蒙薄雾,似有几分慵懒困意。
萧砚颔首:“如此,多有讨扰。”
一刻钟后,萧砚、碧珠、宋一三人坐上了神霄圣女清香宜人的金丝檀木马车。
马车中燃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
圣女坐在他对面,车中铺着软榻,宋一则坐在萧砚身边。
宋一身着粉色长裙,柔软的娇躯有意无意地贴着萧砚。
车中空间不算小,宋一这番姿态,显然是故意的。
“萧君侯,这车中香水,便是从摘星楼买来的。”
“听说也是你的手笔?”
萧砚道:“都是柳蘅巧思,我只是略作启发而已。”
说起诸葛柳蘅,碧珠轻笑一声。
“说起来,之前在元阳庐,你家柳蘅娘子可是让宋师姐吃够了苦头。”
萧砚转眸看向身旁的宋一,宋一也抬睫望来。
水汪汪的眸子看着萧砚,脸颊微微发红。
“萧郎君今日辛苦,时已入夜,不如随我去观中论道?”
碧珠也道:“君侯文武双修,文道六品博学境,可以修一些道术防身。”
“道术相比武道,攻防皆可直击神魂,自有其独特之处。”
“人人以为君侯以武见长,若突然使出一招道术,定能出奇制胜呢。”
萧砚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日便往神霄观一行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途径邙阴坞。”
“邙阴坞?!”碧珠和宋一两人,同时花容失色。
“就是那个因为大疫,全村亡殁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