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乘舟而下,到了北边村口,铿锵的声音朗朗传来。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这两句一出,村内村外霎时间一片安静。
阮籍重新端起的酒杯,送到了嘴边,却半天也没有喝下去。
“这小子,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村中文士也突然静默,仔细品味着诗中意境。
一只只文胆,不知不觉被点亮。
宋一眼眸发亮,眉宇间涌起轻愁。
她痴痴道:“萧君侯当真不凡。”
“这两句诗,听得人心里莫名凄惶。”
碧珠淡淡道:“奚惆怅而独悲……的确是与众不同。”
萧砚缥缈的声音,继续从竹筏上传来。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南山巅峰,吴王不知不觉站起身来,盯着光幕发呆。
“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
难怪他将文会选在荒芜之处,原来也厌恶了身心被身份拘役,无法突破桎梏得自由。
萧君侯,竟是本王知音!”
他说话间,发现亭中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长沙王哭笑不得:“吴王兄,至于吗?
我怎么就听不出来?”
丹阳公主眨了眨眼眸:“这首诗,这么厉害的吗?”
她转头看去,发现紫鸢和庾文君都低着头,目有悲戚,仿佛被诗词感染。
“本宫怎么听不出来呢?”
她看向萧潇,萧潇正嘎嘣嘎嘣嚼着瓜子,让她感觉遇到了知音。
村中,萧砚的诗还在继续。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一首落下,宋一眉尖微蹙却不显得凌厉,反倒添了几分柔婉。
她看着顺流而下的萧砚,美眸早已经痴了。
唇瓣轻轻抿了抿,才轻声开口。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萧郎君真是天人。”
她旁边端坐软榻上的神霄圣女,忍不住撇了撇嘴。
“别花痴了,你可是文会主持。”
宋一面颊发红,回过神来。
“圣女师妹不觉得,这首诗非常好吗?”
神霄圣女轻叹一声:“的确很好,一点没有铜臭气息。
这才是我等求道者该有的心境,在田园又如何,在荒草又如何?
只要心不为形役,在哪都能自由逍遥。
萧砚此人,当真是奇男子啊。”
村内村外的文胆,点亮一大片,数量达到石淙那首诗的两倍。
卫玠和潘岳的文胆,却没点亮,旁边陆云的文胆却已亮起。
陆云摇头道:“这首诗意境真是深远,若未经历身不由己、不得自由的禁锢,如何懂得这般诗词?
卫玠、潘岳,你二人一直养尊处优,如何懂得这般心境?”
突然,村中传来一声高啸。
阮籍将停在嘴边的酒倒入口中,周身文气陡然爆发。
邋遢的长衫和花白的须发,猛然飘起!
“好诗!好诗啊!”
“萧君侯真是妙人,此诗当为第一田园诗!”
“妙!妙啊!”
石淙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惊讶地发现,郑士诚的头顶文胆竟然也亮起。
而石淙的文胆,自然是没亮。
石淙道:“郑兄,你这是……”
郑士诚突然目光一黯:“心为形役,惆怅独悲……
萧砚此人做官没几天,竟然有这种感悟。
这两句,真是说到了本官心里啊!”
就连旁边的韩寿,也是文胆亮起,不禁哭笑不得。
“我等商量了一晚上,想不到人家一首诗,却写进了我们心里。
哎,妖孽!妖孽啊!”
石淙身后这些人中,做过官遇到过坎坷的,大多都点燃了文胆,且面有悲戚。
唯有他这样,深受恩宠一帆风顺的,对这首诗没什么感受和共鸣。
村外的文士,大多地位低下。
就算身在衙门,以吏员为主,平日忙于俗物,早就心中苦累。
听到这首诗,自然觉得深合其心。
一个个不停重复诗句,有文胆的也都亮了起来。
萧砚远远看到,村外文胆亮成一片,不由心生感慨。
“无论那个时代,牛马都是苦的。”
宋一拎着烟罗裙摆,款款走下台阶,迎面走向萧砚。
“请君侯入亭。”
萧砚信步上岸,冲着宋不均等人拱了拱手。
“诸位,久违啦。”
他面带微笑,看着卫玠和潘岳两人眼中哀怨而火热的目光。
他目光扫过,又看到不远处目露凶光的石淙。
这老对头又气又怒却无处发作,萧砚不禁暗暗摇头。
年过四十的老登,还盯着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真是毫无自觉!
萧砚信步走上亭台,坐在神霄圣女软榻边不远处的木凳上。
软榻上,倾城国色的神霄圣女举目望来,眸中含着笑意。
“见过君侯。”
萧砚拱手:“圣女客气了。”
打了个招呼,萧砚自行坐下。
神霄圣女道:“君侯当真是名不虚传,这首诗写到众多文人心坎里去了。”
神霄圣女身姿婀娜,碧绿纱裙下曲线窈窕浑圆。
面纱遮住半截挺立的琼鼻,娇美如玉的肌肤隐隐可见。
眉峰清丽,眼尾微扬,一双轻灵透彻的眸子流转间,似含星月,清冷又灵动,惹得众人无限遐想。
这女子当真是貌若天仙,难得能和倩柔神女齐名。
相比倩柔的雍容娇媚、神女的清冷高贵,神霄圣女却有一种莫名的娇柔神秘感。
萧砚道:“有感而发,随意所作,圣女过奖。”
神霄圣女微微颔首,便转过脸去继续看着村中。
宋一眸中难掩欣喜之色,给萧砚倒上酒水。
“恭喜君侯,拔得头筹。”
第一轮主题为‘田园’的文会,就此结束。
萧砚的诗词,毫无异议地成为第一。
亭台前方,石淙、贾谧等人看着萧砚坐入了亭中。
萧君侯惬意地饮着酒水,亭外世族郎君们,不禁心中冒火。
他们进入村中的时候,本来也都带了仆从。
仆从们带着遮阳的器具,还有酒水、五石散、美食。
但是,这些人全都被绣衣卫拦下来了。
该死的绣衣卫,说是参加文会者只允许本人进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萧砚会这么做。
如今他们既渴又热,而萧砚却端坐亭中,还有美人伺候。
“此贼真是可恶!”
“我与此贼不共戴天!”
“他一定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想让我们难堪!”
石淙道:“贾兄,这一轮就看你的了。”
贾谧道:“石使君且放心,贾某这一首写尽天下忧愁,道尽世上烦心事。
萧砚少年得志,如何知道世上何为烦忧?”
宋一双手交叠在小腹,站在亭中对众人道。
“诸君,第二轮文会开始,主题——烦忧。”
她宣布完毕,亭外就有文士开始吟诵诗词。
萧砚则看向神霄圣女:“听闻此题乃是圣女所出,不知有何含义?”
神霄圣女眉眼含笑,道:“君侯少年得志,十九岁便官居从四品。”
“修为悟性都是人中龙凤,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当然无甚忧烦。”
“我虽为仙门圣女,却诸事不由心,世事不由己,如何能不忧烦?”
她是宗门踏出一品之上的希望。
因为神霄道功法的原因,必须在三品前结下道侣。
也因为这门绝学功法,必须找修炼九品神蕴道图的仙道修士双修。
唯有这样,才有可能结下传说中的那种金丹。
唯有那种金丹,能超越父母,突破一品人仙的桎梏。
神州将乱,妖魔入侵,谁知道日后进入神州的妖魔有多么强大?
神霄道没有争霸之心,只想保住自家宗门。
若只有一品人仙,两位老祖都觉得不甚心安。
神霄圣女,就是神霄道的希望。
萧砚却道:“圣女说笑了。
在下出身寒微,能有今天实属不易。
并非如圣女所说,没有忧烦之事。
只是任何忧烦之事,本侯自有化解之法,不会过多困扰。”
神霄圣女道:“君侯胸襟似海,志存高远,我是比不了的。
只是君侯若无忧愁,第二轮恐怕赢不了。”
萧砚道:“此言差矣。
若有应对忧愁之心胸,世上便再无忧愁之事。
以此为题,岂不是一样出类拔萃。”
神霄圣女眸光一亮,道:“莫非君侯又有佳作?
如此,我倒是很期待了。”
萧砚饮下一杯酒,道:“圣女拭目以待即可。
本侯若是以诗词助圣女稍解郁结,可否邀请圣女共饮一杯?”
神霄圣女地位尊贵,却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这是因为宋一出身江南,早就对萧砚心生爱慕。
她一直在圣女耳边,提起萧砚如何如何。
所以,神霄圣女并不觉得萧砚是陌生人。
“君侯若能让碧珠胸中郁结稍解,自然愿意与君侯共饮一杯。”
萧砚和神霄圣女相谈甚欢,亭外诸人看得清清楚楚。
卫玠和潘岳两人站在烈日之下,脚踩荒草泥巴,眼巴巴地看着亭中。
萧砚和神霄圣女很熟吗,卫玠似乎很不理解。
潘岳道:“不会吧?他们以前没见过吧?”
卫玠双手抱胸,俊美的面容上满是疑惑。
“萧砚这小子,武道天赋异禀,一年修到五品,连续立下大功,如今已是从四品赤衣使者,也就比我低一级。
这些事情,咱们都认,对吧?”
潘岳点点头,结结巴巴道:“认,有啥不认的?这是人家的本事啊。”
卫玠重重点了点头:“对,这些咱都认。
但是,讨女子欢心,受女子喜爱,这是你我擅长之事,对吧?”
潘岳再次重重点头:“那是当然,大乾四大美男子,就数你我最为优秀。”
站在一旁的陆云,忍不住道:“行了吧。”
“裴炜志不在此,陆某常年在冀州,就你二人在洛京招摇过市,真当自己多吸引人吗?
醒醒吧,你们都不年轻啦。”
卫玠和潘岳虽然比萧砚大,但也才三十岁出头。
潘岳指了指对面的石淙:“要说年纪大,谁能比得过他?”
此时的石淙,咬牙切齿地看着亭中,目光似乎要把萧砚杀死。
两人本就有私仇,只不过因为身在洛京,两人身后各有背景,不好下手。
但是,石淙万万没想到。
萧砚不但不躲避他,反而冲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了。
这些年来,石淙一直不娶。
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和神霄圣女结为道侣。
事到如今,不但没有任何进展,反而似乎被圣女碧珠放弃了。
萧砚这厮不知怎地,竟然和碧珠圣女相熟。
陆云将潘岳指石淙的手按了下来:“别看了,嫉妒使人扭曲。”
卫玠不理会陆云,指了指不远处村外的观众。
“潘岳你看,仰慕萧砚的女郎,似乎越来越多了。”
潘岳扭头望去,却见一大群女子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目光都盯着凉亭中的萧砚。
“萧君侯,你出手吧,这些人的诗都太差了。”
“萧君侯,有什么忧愁,尽管写出来,我们帮你排忧解难。”
“我们等着你的诗。”
潘岳倒吸一口凉气:“卫兄,那里面有好几位,此前是跟随我们的呀。”
卫玠痛苦地摇了摇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唉。”
文会仍在继续。
郑士诚作的一首,忧心世族传承的诗,博得了满堂喝彩。
簪缨传数代,步步怯寒霜。
权势能倾国,风波可覆堂。
深忧防覆辙,薄履慎行藏。
一旦尘烟散,丘墟没旧堂。
一字一句,写尽了世家传承如履薄冰的忧愁。
这时,陆机站了出来:“诸位,陆某久在冀州。
目睹冀州数次大战,见惯了生民离乱,诸位请听在下赋诗。”
陆机说完,赋了一首诗。
边风悲故园,兵革黯中原。
战卒埋荒陇,征人滞远藩。
尘沙迷客路,霜露损容颜。
谁解乱离苦,悲歌彻宇寰。
这首诗写尽了胡虏南下、妖域扩张、百姓离乱、军士战死、征夫未归,种种愁绪跃然纸上。
听完之后,村内有一半文士的文胆亮起,村外甚至传来了啼哭之声。
裁判的凉亭中,阮籍长长的叹了口气,头顶七斗文胆闪烁。
亭台的众人惊讶道:“阮师的文胆竟然亮了。”
“阮师看似玩世不恭、心无挂碍,原来也有在意的事情。”
“阮师的文胆都亮了,这一轮陆郎君应该是头名吧?
南山之巅,吴王感慨道:“潘江陆海,名不虚传。
想不到陆兄堂堂二品世族,倒是心怀天下。
这首诗听得人愁肠百转,心绪难安。”
长沙王道:“待我突破宗师,踏入超凡,就杀进妖域,和妖魔胡虏好好斗一斗。
妖魔入侵,生民离乱已然四十年了,这世道该消停消停了。”
丹阳公主和庾文君等人,盯着光幕。
庾文君悠悠道:“殿下,你说萧君侯会不会在这一轮也做一首?”
丹阳公主道:“不知道呀,一般人能在一轮得头名就很不错了。
好像没有谁夺过两轮头名,那也太难了。”
这时,紫鸢也说道:“是呀,每个人擅长的诗词都不一样。
做田园能得头名,做忧愁却不一定了。”
紫鸢这番话说出来,丹阳公主、庾文君等一众女郎,齐齐点头表示认同。
毕竟紫鸢是萧砚的身边人,她都这么说了,萧砚应该不会做诗了。
就在这时,有女郎附和道:“紫鸢娘子说的有理。
刚才那一首诗,一定是萧君侯准备已久的。
你看这荒芜的田园,还有乘舟而下的场景,应该是早就想好的。
能有这么一首应景的诗,已经很厉害了。”
紫鸢清了清嗓子,捋了捋额边秀发,口气平淡地开口。
“可是,萧郎他……哪里是一般人。”
丹阳公主喜道:“紫鸢,你的意思是,萧砚这一轮还有大作?”
长沙王忍不住道:“丹阳,就算是大作,你也看不懂啊。”
丹阳公主指着光幕,正色道:“我看文胆啊!
看有多少文胆点亮,就说明多少人觉得这诗好。
点亮的文胆越多,诗词当然越好了。
是不是,文君?”
庾文君点头附和道:“殿下说的对,就是这个道理。”
这时,萧潇突然指着光幕道:“快看快看,小叔站起来了!”
南山村中,萧砚站起来,却并没作诗,
“羊公曾言,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
然生而为人,纵然功不成、名不就,不得志、不称意,却也不得自轻自贱、自暴自弃。
比如羊公,虽有诸多不称意之事,未能剿灭妖魔、荡尽胡虏,可谓壮志未酬。
但却‘三贤斩二龙’,尽他所能,削弱胡虏妖魔。”
他这话说完,石淙却道:“萧砚,这一轮你若不作诗,就不要多言。
如你这般净说大话,有谁不会?
今日是文会,不是让你夸夸其谈的。
若无诗词,就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辞。”
话说完,他身后的世族派文人们都纷纷出言附和。
郑士诚的诗词,被陆云压住了,他们虽然不爽,但总比被萧砚再胜一轮要好。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笃定萧砚无法再拿出一首应景的诗词了。
这时,萧砚的声音再度压住了众人的喧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萧砚念完这几句,顿了一下。
一直试图打压萧砚的石淙,也蓦然愣在原地。
“昨日之事不可留……”
石淙作为富甲一方功勋之后,若说有什么不甘的,就是年华逝去,却超凡无望。
这几句,可谓精准地描述了他的心境。
“嗡”一声低响,石淙头顶文胆闪亮。
两座亭台前的文人们,但凡有些阅历的,都已被点亮文胆。
左边的亭台中,阮籍捻须微笑。
“世人都说我阮籍无心无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今日烦忧的事情,总有一天也不算什么。
忧烦的是神霄圣女碧珠,却是与我阮籍无关。”
他自顾自饮酒,头顶文胆的确没有点亮。
但是,萧砚又吟诵诗句,阮籍再也无法淡定了。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七贤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