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肯特公爵夫人来说,侄子阿尔伯特造访英国,并在肯辛顿宫下塌的这几天,或许是近一年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了。
尽管自从维多利亚登基后,她的常住地便从肯辛顿宫搬到了白金汉宫。
但是在阿尔伯特抵达后,肯特公爵夫人便特意搬回了肯辛顿宫小住。
这么做,一来是担心侄子独居肯辛顿宫寂寞,二来是担心阿尔伯特可能会被其他居住在肯辛顿宫的英国王室成员排挤。
虽然维多利亚如今已然登上王位,但或许是因为遭到女儿的冷落,肯特公爵夫人时至今日依然感觉自己和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亲戚们随时随地有可能在英国遭受冷遇。
当然,她的这种想法倒也不能完全归结于被害妄想症。
因为在过去的近20年里,她确实在英国王室遭受过许多不公正的待遇。
乔治四世讨厌他的弟弟肯特公爵,因此对肯特公爵的遗孀自然也不怎么待见。
至于威廉四世,这位老水手与肯特公爵夫人简直闹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在维多利亚的择偶问题上,为防维多利亚与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联姻,威廉四世甚至一度动过禁止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成员来英的念头。
在肯特公爵夫人看来,虽然女儿已经如愿登基,但自己不仅没能母凭女贵,反而被她抛弃了。
正因如此,她现在又把为数不多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侄子阿尔伯特的身上。
假使阿尔伯特与维多利亚能够喜结连理,或许她这个母亲还有重返权力核心的机会。
而在肯特公爵夫人的授意下,肯辛顿宫上上下下都对阿尔伯特到来展现出了最大程度的热情,这座因为维多利亚离去而逐渐沉寂的宫殿罕见的焕发了新的活力。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种活力究竟会维持下去,还是像伦敦街头的雨那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午后的肯辛顿宫花园,湿润的土壤仍带着昨夜细雨的凉意。
斑驳的光影透过栗树的枝桠,落在长椅上。
肯特公爵夫人脸上挂着笑容,她牵着侄子的手,亲切的关心着阿尔伯特在波恩大学的学习生活。
“波恩大学的生活还算好吗?我听人家说,你们那儿的讲学氛围比柏林和哥廷根还要活跃。我知道你喜欢读书,但是也别总是埋头在书本里,有时候也应该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阿尔伯特抬起了头,腼腆地笑了笑:“姑母,波恩的教授们确实严谨,尤其是施莱格尔教授和费希特教授,我很喜欢上他们的课。至于呼吸新鲜空气……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散步。莱茵河一带的空气比科堡温暖不少,那里真的很适合我。”
肯特公爵夫人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先前你父亲他们和我说要送你波恩读书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我心想柏林和哥廷根难道不是更好的目的地吗?但是现在听你这么说,波恩大学好像也没差到哪里去。”
阿尔伯特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道:“柏林或许是个好选择,但是哥廷根……”
“哥廷根怎么了?”
阿尔伯特问道:“您没听说哥廷根去年出的那件事吗?自从出了事以后,哥廷根的教授们走了三分之一,今年的入学人数也创下了三十年新低,那些在校生也有不少办理了转学。”
“啊!哥廷根七君子?那件事在英国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肯特公爵夫人经过提醒总算想起来了:“不过我对此倒是不感到奇怪,让那个讨厌的坎伯兰公爵当国王就是会搞出这样的事。”
说到这里,肯特公爵夫人转而问道:“对了,你知道英国现今有了座小哥廷根吗?”
“小哥廷根?”
“没错,伦敦大学。”肯特公爵夫人笑着解释道:“他们好像接收了不少哥廷根来的教授,乔治·欧姆、威廉·韦伯什么的,而且他们貌似还在推动德意志式的教育改革,所以现在英国的报纸都叫他们小哥廷根。”
阿尔伯特问道:“这些都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主导的吧?”
肯特公爵夫人诧异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当过哥廷根大学的学监啊!”阿尔伯特笑着应道:“我在波恩大学上课的时候,偶尔还会看到教授引用他的教育观点呢。”
提起亚瑟,肯特公爵夫人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她也说不上自己对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要说讨厌吧,倒也谈不上。
毕竟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完蛋了的时候,亚瑟是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的人之一。
但你要说喜欢,那也不至于。
毕竟要不是亚瑟在拉姆斯盖特搞得那一出,说不定维多利亚当时就同意签署《摄政协议》了。
但是现在回头看,肯特公爵夫人也觉得自己在拉姆斯盖特的表现有些过激了。
因此,亚瑟的行为倒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他只是在尽他的本分、履行他的职责罢了。
唉……
说一千道一万,亚瑟·黑斯廷斯这个年轻人就是太正直,也太死心眼儿了。
但是,你难道能因为一个人太过正直、太有底线、太看重骑士精神而指责他吗?
显然不能。
正当肯特公爵夫人陷入对亚瑟·黑斯廷斯的复杂情绪时,肯辛顿的女官快步穿过草坪,慌里慌张的前来禀报。
“殿下,不好意思打扰。”侍女屈膝行礼,神色微显慌张:“约翰·康罗伊爵士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他们俩在宫门口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肯特公爵夫人怔住了:“亚瑟爵士来肯辛顿宫干什么?是苏塞克斯公爵请他来的吗?”
她本能地以为是亚瑟这位皇家学会新晋成员是来找皇家学会会长苏塞克斯公爵的客人,但阿尔伯特却在此刻站起身来。
“是我邀请他来的,姑母。”
肯特公爵夫人愣了半晌:“你邀请……亚瑟爵士?你和他很熟吗?”
阿尔伯特笑呵呵地眨了眨眼:“算是朋友,我偶尔会去帝国出版找他们玩,亚瑟爵士、迪斯雷利先生、狄更斯先生,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当然了,在所有人里面,我最欣赏的是卡特先生,即便他不是英国最杰出的人,我认为他距离那个目标起码并不遥远。”
肯特公爵夫人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侄子根本不知道那段不愉快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