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没有把话说清楚,但维多利亚明白他的潜台词。
维多利亚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从几年前开始,她亲爱的利奥波德舅舅便一直致力于撮合她与阿尔伯特。
但是,作为一位肤浅的外貌协会选手,她对阿尔伯特的第一印象确实不太好。
在她的印象中,阿尔伯特就是个内向的“小胖墩”,是个十足的德意志“青蛙”。
当然,或许用“小胖墩”来形容阿尔伯特有些刻薄。
但即便是在亚瑟这个阿尔伯特的支持者看来,去年阿尔伯特访英时的身材也绝对谈不上有多能勾起女士们的谈话兴趣,更糟糕的是,这位热爱读书的年轻人并不懂得如何打扮自己,更遑论在女士们面前展示自己的幽默风趣了。
正因如此,在去年斯托克马男爵前往德意志担任阿尔伯特的私人顾问时,亚瑟就曾在私下里向这位比利时国王最重要的谋臣建议:“最好能说服阿尔伯特殿下加强自身的身材管理。”
甚至于,为了勾起阿尔伯特对运动的兴趣,亚瑟还专程给他寄了一本乔治·银的格斗剑谱,还在信笺中连蒙带骗地建议他加入波恩大学的剑术俱乐部,并为阿尔伯特讲解了破解德意志各流派剑术的个人心得。
而从亚瑟前几天见到阿尔伯特时的情况来看,这个萨克森-科堡-哥达家的小伙子显然认真的把亚瑟爵士的话当个事儿办了。
阿尔伯特过去最钟爱的早餐是黄油煎薄饼配蜂蜜,再加上两大块肉肠与鲜奶油。
但从去年冬末开始,他在斯托克马的监督下,将早餐换成了黑麦面包、水煮鸡蛋外加一小碟苹果片。
而在经历了波恩大学剑术俱乐部的洗礼后,阿尔伯特的剑术虽然谈不上有多出众,但起码精气神变化显著。
因为长期宅家看书导致略显佝偻的背部挺拔了,体重减掉了十五磅,甚至还蓄上了小胡子。
《阿尔伯特亲王肖像》英国画家WC·罗斯绘于1840年
倘若不是半路杀出个俄国太子亚历山大,亚瑟几乎觉得阿尔伯特这次一定稳了。
要知道,他为了确保阿尔伯特能在维多利亚面前一炮打响,可是专程动员了时尚达人迪斯雷利先生带着这小子跑了好几趟杰明街,并给阿尔伯特订制了好几套当下最流行的服装款式。
但即便亚瑟爵士如临大敌的布置好了一切,可无可奈何的是,自从阿尔伯特抵达英国后,维多利亚还没有召见过他。
这一方面是由于心中苦闷的肯特公爵夫人硬要拉着侄子去肯辛顿宫下榻,好好地陪她这个姑姑说说话。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维多利亚对阿尔伯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胖墩”阶段,她实在是不大乐意接受这桩婚事,但又不愿直接拒绝舅舅利奥波德的要求,所以只能尽可能避免与阿尔伯特见面。
而维多利亚的这点小心思也反映在了她写给利奥波德舅舅的信笺当中。
——尽管关于阿尔伯特的所有报告都非常正面,而且我几乎毫不怀疑自己会喜欢他,但一个人永远无法预先保证情感,我可能对他不会产生那种确保幸福所必需的感觉。我可以像朋友一样喜欢他,像表亲一样,像兄弟一样,但也仅此而已了。
唉……
搞这么多弯弯绕干什么?
你直接说阿尔伯特不够帅不就行了吗?
维多利亚端着茶杯,却迟迟没有喝,她明面上是在抱怨阿尔伯特,实际上却是在表达对亚历山大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失望。
“阿尔伯特就是太拘束了,我知道这算不上缺点,可那种局促感,会让人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亚瑟慢慢放下茶杯:“拘束确实是阿尔伯特殿下的老毛病。不过,我前几天见到他的时候,发现殿下现在比之前好上不少,我甚至差点没认出来他。”
“你见了阿尔伯特?”维多利亚讶然道:“你去肯辛顿宫了?”
亚瑟微微点头道:“弗洛拉最近身体不太好,而且她的家人最近又不在伦敦,所以黑斯廷斯侯爵只能写信给我,让我帮忙照看一下。”
维多利亚轻轻喔了一声,但很明显,她的注意力被牵住了。
“阿尔伯特变化很大吗?”
“不是一般的大。”亚瑟没有看她,只是继续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煎蛋:“我听说,阿尔伯特殿下最近这半年迷上了击剑和骑马,不论刮风下雨,他每天都坚持骑马绕着波恩城跑一圈,晚上的时间则基本都泡在剑术俱乐部里。斯托克马男爵都坦言,他很少见到哪位年轻王子能像阿尔伯特殿下这样自律的。”
维多利亚的神情依然冷淡,但语气还是不自觉地轻了一分:“锻炼是好事,舅舅就总让我多锻炼。不过,击剑这种运动,恐怕不适合阿尔伯特吧?他真的在刻苦练剑吗?”
“除非让我和阿尔伯特殿下比试一场,否则我也不敢保证这是真的。”亚瑟将煎蛋送进嘴里:“不过我那天看到他手上起了几个水泡,还有老茧。这有可能是练习击剑造成的,但也有可能是骑马勒缰绳导致的,谁说得清呢?”
维多利亚闻言忍不住笑道:“让你和阿尔伯特比试一场?你可是击败过法国剑圣伯特兰的剑术大师,阿尔伯特就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就赢过你吧?”
亚瑟琢磨了一下:“说的也是,不过,如果阿尔伯特殿下真的刻苦训练过,对付俾斯麦应该是够用的。”
“俾斯麦?”维多利亚茫然道:“俾斯麦是谁?”
“我在哥廷根大学任教时的学生。”亚瑟笑着应道:“如果您愿意屈尊的话,那小子勉强可以算是您的同门。但是,恕我直言,仅就学业成绩来说,您的表现比俾斯麦那小子好多了。”
“哥廷根的学生?”维多利亚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同门十分好奇:“那俾斯麦先生现在在做什么?他还在哥廷根吗?”
“这个嘛……恐怕我也说不准。”
“你不知道?你不是他的导师吗?”
“我是他的导师没错,但那小子却未必承认。因为自从我离开哥廷根之后,俾斯麦那家伙从来没给我写过信。”亚瑟抬起茶杯,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忆那群年轻的德意志学生:“以他的性子,看心情吧。他要是心血来潮,说不定会跑去柏林的某个上诉法院做书记官,也说不定一气之下去当兵,穿着军装在营房里训斥比他瘦一圈的小伙子们。不过,最有可能的是,他窝在家里什么都没做,每天不是和他那些容克同乡吵架就是喝酒。”
维多利亚忍不住轻笑道:“听上去,俾斯麦先生可不像个好学生。”
亚瑟眉头一挑:“那小子?他确实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但他如果愿意来英国,我倒是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只可惜,那小子绝对拉不下这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