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需要他的忠诚,不是他需要你们的宽恕。时代或许会错判英雄,但却从来不会宽恕懦夫。
——埃尔德·卡特《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辩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亚瑟许下的宏伟愿景感到激动,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茶喝多了,迪斯雷利忽然把球杆一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又只能由他亲自解决的问题。
“抱歉,恕我失陪两分钟。”已经逐渐控制不住嘴角的迪斯雷利急得仿佛要去参加枢密院会议:“我上个厕所。”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台球室静得只剩下壁灯滋滋的煤气声,以及呼吸间残留的淡淡烟草味。
亚瑟俯身持杆,轻轻一推,白球滑出一道漂亮弧线,撞上红球,发出脆响。
埃尔德抱着球杆,盯着那扇门,直到确定门外再无声息后,这才终于开口道:“亚瑟,你是不是把阿伦放了?”
亚瑟原本正低头拂去烟灰,听到这句话他微微一顿,指尖上的烟灰便顺势掉在靛蓝的呢绒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浅痕。
他自然地走向球桌另一边,从架杆架上挑了根偏重的,轻轻在手心里掂了掂:“你怎么会这么想?”
埃尔德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雪茄头在台球桌角的黄铜烟缸里压灭:“一种感觉罢了。咱们都认识十二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埃尔德话音刚落,亚瑟已经重新俯身、
“喔?”他把球杆撑在左手虎口之间,轻轻送出一股力道。白球贴着桌布滑行,撞上另一颗红球:“我是什么样的人?”
埃尔德轻声一笑,把球杆横在臂弯,走向桌子另一侧,与亚瑟隔着台面相望。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杰里米·边沁先生的学生,是伦敦大学的毕业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主义者。”
亚瑟没抬头,只是盯着那颗滚入袋口的红球:“是吗?那看来你和大部分人观点不同。”
“那没办法。”埃尔德吹了声口哨:“毕竟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亚瑟放下球杆,斜坐在球桌的边缘:“我可是在伦敦塔下开过枪的。”
“那又如何?拿破仑还在巴黎街头开过炮呢。这难道影响到那帮法国佬对他的评价了吗?”埃尔德挑眉道:“你又不是没去过巴黎,因此你肯定知道,在那个地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向上帝祈祷能让他们的皇帝归来呢。”
亚瑟耸了耸肩,像是在表示一种“你赢了”的无奈:“你的脑回路看来确实和大部分英国人不同。”
“谢天谢地。”埃尔德哈哈大笑:“这便是伦敦大学的优秀教育带给我的。”
“先别高兴得太早。”亚瑟轻轻哼了一声:“阿伦接受的同样是伦敦大学的教育,但他就不这么想。”
“那是因为阿伦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大不列颠岛。”埃尔德背手踱步道:“倘若我没有在阿根廷目睹罗萨斯对印第安人施加的暴行,我恐怕也会觉得阿根廷便是英国人梦寐以求的地上天国。但我亲眼看到了罗萨斯的联邦党是怎么吊死反对者的,见过那些被活活打断四肢后扔进潘帕斯草原喂秃鹫的印第安人。那不是文字能描述的世界,也不是新闻报道能还原的现实。”
说到这里,埃尔德停顿了一下,看向亚瑟道:“也就是从我结束环球航行回到英国后,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何那些经历过法国大革命的老家伙,几乎全都从激进的革命党变成了温和的改良派代表。”
亚瑟闻言,忽然用类似于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埃尔德。
“你那是什么眼神?!”埃尔德被他看得恼了,他翻了个白眼:“难道我就不能偶尔说点正经话吗?我平时只是生性潇洒,抱着拜伦一般游戏人生的态度,但这又不代表我是真的傻。”
亚瑟勉强相信了他的这套解释:“我当然知道。毕竟傻子可干不好海军部的工作。”
埃尔德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你倒是说说,你把阿伦藏到哪儿去了?”
“美国。”亚瑟脱口而出,甚至连思考都省了。
“美国?”埃尔德怔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立刻又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美国……”
他来回走了两步:“美国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为什么不把他送去法国?那不是近多了?”
“送到法国?你难道是打算让他跟着亚历山大那胖子混吗?那能学出个什么好?”亚瑟双臂环抱道:“更何况,你觉得以阿伦现在的行事方式和政治观点,假使送他去法国,他能安分吗?他现在就是个被通缉的英国政治犯,法国人处理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埃尔德被他说得一愣,旋即皱眉道:“那总不至于一脚把他踹到大西洋另一头吧?纵然阿伦跟着亚历山大那胖子肯定不学好,但你把他扔到美国……那地方不是遍地都是亚历山大吗?”
“你是说那地方遍地都是黑奴?”
“亚瑟,你真不是一般的混球。”埃尔德闻言,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我是说那地方遍地都是共和主义者!”
亚瑟懒洋洋地抬眼道:“那有什么好担心的?遍地的共和主义者不妨碍那地方依然遍地黑奴。”
埃尔德被他说得怔住了:“这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亚瑟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他显然认为自己的这位朋友虽然进化了,但进化程度还不够。
“倘若阿伦真的是个激进的自由主义者,那么,一个连英国的社会改革现状都不满意的激进自由主义者,会坦然接受美国的奴隶制吗?”
埃尔德皱眉道:“可那不正说明他的处境会变得更危险吗?”
“不。”亚瑟缓缓摇头:“正相反,他一点都不危险。”
他说着,从桌边站直身子:“埃尔德,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四点后的时间都安排给谁了吗?”
“外交部的那条眼镜蛇,奥古斯特·施耐德,你今天来的时候不就说了吗?”
“确实如此。”亚瑟问道:“你还记得当年托马斯·潘恩初到美国时,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吗?”
埃尔德眨了眨眼,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