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我的体内蕴含着一种我无法拒绝的命运,我生来便是为了完成某种伟大的事情。
——本杰明·迪斯雷利《迪斯雷利书信集》
作为辉格党长期以来的支持者,埃尔德虽然不喜欢迪斯雷利的观点,但在当前局势下,这位出身于爱尔兰辉格家族的贵族青年实在无法否认对方的观点。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从1832年议会改革通过后,这个政党就已经变味了。
埃尔德压着火气摇头道:“从前,我一直以为辉格党是个天生爱自由的政党。但现在看来,辉格党从来都不是一个爱自由的党,他们只是恰好在自由的风口浪尖上站得比较久罢了。”
迪斯雷利俯身拉杆,微微一笑道:“埃尔德,我原以为你这样的聪明人,早该想通这一点了。”
岂料埃尔德听到迪斯雷利的话,居然没有赞同,反倒是开口辩护道:“本杰明,你可别误会了。我的观点和查尔斯·狄更斯先生一样,虽然我们都对现阶段的辉格党很失望,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愿意屈尊成为一名保守党人。”
迪斯雷利停下拉杆的动作,抬眼望向埃尔德:“埃尔德,恕我直言,你这种想法才是真正的幻象。政党是结构,不是愿望。英国要么由保守党执政,要么由辉格党执政,你要是想走上第三条道路,那最好的情况就是坐在下院的独立席位上发霉。狄更斯可以不选边站,因为他和咱们的身份不同。但你我可不行,因为你我都是这个体制的一部分。”
但凡了解英国政治的人都无法否认迪斯雷利的观点,但并不代表伦敦大学最“锐利”的剑埃尔德·卡特先生会屈服于保守主义者的“淫威”。
“本杰明,辉格党如今固然腐朽了,但保守党却是腐朽本身。你难道对保守党的现状就很满意?你就那么甘心跟着那些上院的老古董混日子?”
迪斯雷利抱着球杆,手指在球杆尾端轻轻敲着,但还不等他回答,正在旁边点烟的亚瑟就替他把答案说了。
“你说本杰明?他当然不满意。”亚瑟抽了口烟道:“一个对保守党现状感到满意的人,怎么会私下讽刺保守党的政治纲领《塔姆沃思宣言》呢?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在我看来,本杰明是个政治上的怪胎,你能在他身上同时找到激进主义与托利主义的特点。”
尽管亚瑟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是了解迪斯雷利的朋友们只要稍微想想,便能发现亚瑟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托利主义的特点是追求秩序与传统,激进主义的梦想则是革新与改变。
而本杰明·迪斯雷利则兼具这两种特点,因为他既讨厌糟糕的旧制度,又不信任肤浅的新制度,既看不起停滞的旧贵族,又瞧不起冒失的新民主。
这一点从以迪斯雷利为首的保守党小团体“青年英格兰”的宗旨就能看出,他们认为封建制度是由智者所构想、爱国者所实践的最高尚原则,也是最宏伟、最壮丽并且最仁慈的制度。而这样美好的封建制度,之所以会在英格兰没落,应当完全归咎于英国传统贵族精神的衰落和贵族阶层厚颜无耻的堕落。
青年英格兰虽然极力主张改善下层待遇,看起来与激进自由派的主张不谋而合。
但实际上,虽然二者追求的目标相同,但出发点却截然不同。
青年英格兰要求改善下层阶级待遇不是出于社会公正和平等主义思想,而是出于传统贵族思想中的家长式作风,即贵族阶层有义务、更有责任改善治下人民的生活待遇,以建立起理想中稳定和谐的阶级制度。
正因如此,尽管青年英格兰会在许多社会议题上与激进自由派进行联票行动,但两拨人实际上是和而不同,双方可不是什么同一战壕里的亲密战友。
正如迪斯雷利先生在下院辩论时说的那样,他的观点是:“英国是一个阶级分明的国度,并将永远如此。”
迪斯雷利这样的发言自然会博得高等托利派的集体喝彩,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迪斯雷利没把后半部分的话说出来,那就是:“为了让阶级制度在英国千秋永固,所有可能危及社会稳定、放弃贵族精神的腐朽贵族必须被彻底清除。”
正因如此,虽然迪斯雷利嘴上说他早就把当年在海德公园演讲时的纲领忘了,但亚瑟从来不这么觉得。
因为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迪斯雷利不是改变了他的政治立场,而是学聪明了。
他的政治主张依然是:“作为保守派,我要保守宪法中的一切良善。作为激进派,我要革除其中所有弊病。我力求保全财产,尊重秩序。但财产所有权应伴随责任履行,因为这是确保社会得到良好治理的精髓所在。”
总而言之,迪斯雷利的主张一言蔽之,无外乎“克己复礼”。
众所周知,上一个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后来收了三千学生,还成为了万世师表。
虽然迪斯雷利在教学上并无专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许多贵族青年的精神领袖。
随着工业资本崛起,1832年议会改革通过,传统贵族的政治权威迅速被削弱,因此许多年轻贵族难免为自身的前途感到迷茫。
他们执着于自身贵族身份,不愿加入辉格党,但又受到社会新思潮的影响,对托利党感到失望。
然而就在此时,迪斯雷利却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告诉他们:“贵族不是没落阶级,而是国家精神的守护者。贵族的衰落不是因为时代,而是因为贵族自身的堕落。你们既不是辉格,也不是托利,你们是新贵族,是英格兰的希望。只要你们重拾贵族责任,就能重新领导英国。”
迪斯雷利赋予了他们一种全新的贵族身份叙事和带有道德优越感的政治使命,以及美好的浪漫主义未来愿景。
正因如此,青年英格兰的成员虽然数量不多,但却几乎囊括了保守党内最聪明、最杰出、最富社会责任感的贵族子弟。譬如斯特兰佛德伯爵的长子乔治·斯迈思勋爵,拉特兰公爵的次子约翰·曼纳斯勋爵,以及邓唐纳伯爵“海狼”托马斯·科克兰的侄子、海军上将托马斯·约翰·科克兰的儿子亚历山大·贝利-科克兰,等等。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把迪斯雷利当成了他们的精神导师。
尽管迪斯雷利目前领导的这个小团体在议会中势力并不大,只在下院占据了区区三个议席,但这不代表就可以忽视他们的力量。
作为英国当下最成功的天使投资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深知投资未来的重要性。
当他第一次遇见迪斯雷利时,对方还只是个在威斯敏斯特参选只拿了4张选票的政治失败者,然而八年后的现在,迪斯雷利先生已经成长为一个政坛最富潜力的年轻议员了。
当他第一次遇见狄更斯时,对方还只是个一天要打两份工的法庭书记员,然而八年后的现在,狄更斯已经成为了英国文坛的领军人物。
当他第一次遇见达尔文的时候,对方还只是头发微秃,然而八年后的现在,达尔文的脑袋已经开始逐渐出现内海了。
当他第一次遇见埃尔德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在伦敦大学校园里招蜂引蝶的贵族青年,然而八年后的现在,埃尔德不仅依旧招蜂引蝶,甚至连蜂巢都快被他端走了。
换句话说,青年英格兰如今看似势单力薄,但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问题。真正重要的是,他们的“投资回报率”肉眼可见的高得惊人。
其中至少有三位家族第一继承人,这三个年轻人未来成为上院议员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再加上那些自身能力过硬的,未来其中涌现出七八个枢密院顾问也不难。
至于剩下那批资质普通的,也多半会变成皇家海军、陆军和白厅各部门的主干力量,毕竟英国的贵族家庭向来如此,底子差一点的送军队,好一点的送政府,实在平庸的就挑个殖民地的位置安排过去。
而等到那个时候,英国政坛的模样就会完全改变。
在上院与下院的席位上,会坐满迪斯雷利的听众、朋友和崇拜者。
从这个意义上讲,只要青年英格兰正常发展,未来迪斯雷利想不当首相都难。
至于亚瑟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拉着迪斯雷利和埃尔德来雅典娜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