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未必,人都有年轻的时候。”迪斯雷利纠正道:“而这也是为什么从前我参选只能拿到四票,而现在我却已经稳坐陶尔哈姆莱茨的议席了。”
迪斯雷利说到这里,终于耷拉下肩膀:“可惜了。阿伦那小子明明聪明得很,要是能好好磨砺几年,将来迟早是能干出些事业的。可现在倒好,追捕他的通缉令都发出去了。这样一来,事情恐怕……真的没法善了。”
埃尔德也走到台球桌另一侧,站在亚瑟身边:“亚瑟,阿伦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就算他犯了错,至少也得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汤姆警官那时候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他们一家人里也找不出个坏人啊!”
“机会?”亚瑟缓缓直起身子,把球杆靠在桌沿:“如果我能给机会的话,我当然愿意给他。但是,埃尔德,这事情可不是我说了算的,白厅不是我家里的客厅,白金汉宫和首相府也不是随我摆布的。”
埃尔德问道:“只要愿意想,总归是有办法的。让他出来做污点证人(Queen’s Evidence),你再替他操作一下,换个不起诉或者轻罪判决的结果,这样也不算违规吧?”
亚瑟抬眼看了埃尔德一眼:“埃尔德,如果你当年读书那会儿,在参与游行的时候被捕了,治安法官让你出来做污点证人来换一个不起诉,你能立马下定决心吗?”
埃尔德张了张嘴:“这……恐怕我得考虑一阵子。”
亚瑟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这不就行了?让一个成天把社会正义挂在嘴边的年轻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他最瞧不起的背叛者,这本身就是不现实的。”
迪斯雷利在旁边附和道:“但是,如果他不能立马下定决心,别人马上就会抢在他前头,把污点证人的位置给占了。”
亚瑟转身倒了杯茶:“他现在就算立马下定决心也没用了,通缉令发出前就已经有人供认名单了。”
迪斯雷利愣了一下,这个消息在他意料之外,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抢先一步的污点证人换到的是什么结果?”
亚瑟端着茶杯:“流放澳大利亚,三年。”
埃尔德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判这么重?”
“重吗?我感觉已经判的挺轻了。”亚瑟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我讨厌背叛者。”
迪斯雷利叼着雪茄俯身击球:“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平克顿小子真落网了,他大概会怎么判呢?”
亚瑟把茶杯放回茶托里:“我没法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因为理论上他参与的是串联、泄密和协助叛乱,如果检方愿意把事情往重里做,是可以上绞刑架的。”
埃尔德啧了一声。
“不过。”亚瑟话锋一转道:“你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血腥法案》废除了,陪审团也越来越不愿意在政治案件上判绞刑,内务部这边同样倾向于回避死刑风险。因此就算罪名成立,最后多半也会被折算成流放。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阿伦没有被检方以叛国罪的名义起诉,否则他的案件会移交到王座法庭那边审理,如此一来,陪审团也无法轻易介入。”
迪斯雷利这个半吊子律师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当年斯温暴动的参与者里,最初是有252人被判死刑,后面大部分都改判成了流放,最终处死的是有多少个来着……”
“19个。”当时负责协助内务部处理斯温暴动的亚瑟记得一清二楚:“19人因牵涉命案或是以暴动组织者的身份核准绞刑,233人上报后,经威廉陛下御批,改判多年流放,情节严重者终身不得返英。最终遭到流放的一共有481人。此外,还有681名情节较轻的参与者被处以几个月到几年不等的监禁。”
“六百八十一人监禁……”埃尔德轻声重复了一遍:“如果照这个比例来估算……”
还不等埃尔德说完,亚瑟便开口打断道:“不要心存侥幸,埃尔德,阿伦那小子这次可是主谋。女王陛下如果愿意在他的绞刑文书上御批改判,那也是出于政治需要。作为一个人来说,他在英国的大好前途已经完完全全被他自己葬送了。”
“平克顿小子在英国哪儿来的前途?”迪斯雷利推杆击球:“就算改判了,他的前途也在澳大利亚,终身不得返英的那种。”
说到这里,迪斯雷利扭头看向埃尔德:“回头他要真的落网了,你替他在皇家海军那里联系一艘好点儿的流放船吧。虽然小伙子年轻力壮,可毕竟去澳大利亚的路程那么长,如果不提前打点好,他死在半道上也不是没可能。”
“看在汤姆太太从前送我的小饼干的份上。”埃尔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肯定帮阿伦挑一艘干净的船。皇家海军去澳大利亚的船有不少都是带着科考任务的,正好我也能说的上话。”
说到这里,埃尔德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向亚瑟:“不过我听人说,内务部的那位头号人物,好像因为阿伦的事闹得不太愉快?苏格兰场和伦敦大学的那些合作项目,是不是全停了?”
“确实停了,但这不算什么。”亚瑟一只手支着球杆:“菲利普斯打算把办学项目挪到国王学院那边。”
“开什么玩笑!国王学院?”埃尔德刚刚还在嬉皮笑脸的,可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一下涨得通红:“菲利普斯怎么不直接把坎特伯雷大主教请去警务专员委员会当委员呢?今天和国王学院联合办学,明天他是不是还想把苏格兰场的办公地点放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亚瑟,你可不能任由菲利普斯这么干!”
亚瑟早知道这个暂时没有定论的消息会把埃尔德惹炸毛,但他却丝毫没有安抚这条伦敦大学忠犬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地叹了口气:“埃尔德,这不是针对我,也不是针对伦敦大学。内务部现在最怕的,就是苏格兰场可能受到伦敦大学这座激进主义巢穴的过度影响。”
“屁话!”埃尔德暴躁地反驳道:“真正懂教育的人都知道,伦敦大学是英国最自由、最现代、高等教育质量最高的地方。内务部把项目给了国王学院,就和让盲人帮忙指路一样荒唐!”
亚瑟无奈地耸了耸肩:“不然呢?你难道觉得治理国家的这帮人全是明眼人吗?”
迪斯雷利则比埃尔德想的更深了一层:“菲利普斯一个人有资格、有胆量做出这样的决定吗?暂停苏格兰场与伦敦大学的合作项目,这种事,除非背后有人兜底,否则我觉得菲利普斯不可能擅自出手。”
埃尔德的怒气被这句话硬生生压住了:“本杰明,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迪斯雷利轻轻一笑:“这不是内务部的问题,这是党派的问题。辉格党已经不需要激进主义和改革叙事了。对现在的辉格党来说,秩序比进步重要,稳定比理念重要。至于伦敦大学……你们太自由了,自由到让人不放心,就像布鲁厄姆和达拉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