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看向任何一名学员,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平克顿。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交叠,背靠椅背,像是一块石头冷静的旁观着。
布伦南警督偶尔会抬眼瞥他,却从那张脸上读不出任何暗示。
特纳警司也一度以为亚瑟会像往年那样,突然开口追问某个细节,把学员逼到知识断层的边缘,然而他今天始终没有等到那一刻。
一个人不说话,本身就会改变现场氛围。
而当那个人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时,这种沉默甚至比发问更有份量。
直到最后一名学员回答完毕,考核终于结束了。
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压抑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
几位考官走进紧邻教室的小会议室,终于卸下了紧绷了半天的肩膀。
布伦南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今年这批不错,比去年强多了。”
特纳颇为满意地点头:“是啊,有三个人可以给满分,平克顿、库珀,还有那个雷恩。”
旁边的警督也附和道:“我同意,在我的评分单上,这三个都是满分。之前的体测表现不错,理论基础扎实,回答也干净利落。”
他们互相传阅着各自的评分表,几人你一眼我一眼,时而还会开几句玩笑。
“看来今年能出几个好苗子。”
“别高兴太早,说不准过个几年,这几个小子就爬到你头上去了。”
“布伦南,你小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帮小混蛋要是真有这个本事,那就放马过来啊!”
“尤其是平克顿,汤姆那家伙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赌5先令,我觉得总有一天,咱们会有机会看到汤姆给他儿子打报告的。”
话音未落,传阅到最后一张评分表的布伦南警督突然沉住了脸色,他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轻微抖动了一下:“等……等一下……”
特纳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布伦南把评分表缓缓摊开在桌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纸上,那是一份掌握最大权力的评分表——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
“阿伦·平克顿”这一栏的成绩格里,赫然画着一道……叉。
不是圈。
不是波浪线。
不是空白。
是明晃晃的,代表着不通过的“叉”。
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特纳警司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从后脑敲了一闷棍似的:“这不可能……这……这不可能啊……”
布伦南也跟见了鬼一样:“明明阿伦是表现最好的……爵士……是不是眼花了,把叉画错地方了?”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更没有人愿意赞同布伦南的观点。
因为在苏格兰场体系里,每一名警官都知道:如果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给一个人打了叉,那就不是考试的问题,而是命运的问题了。
……
马车沿着夕阳后的伦敦街道缓缓前行。
晚霞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屋顶上,越过圣保罗大教堂圆顶的余光被车窗框成了一张静止的画。
亚瑟的胳膊肘支在车窗旁的扶手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景,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夕光掠过他的侧脸,把他整个人映得像是金黄的狮身人面像。
马车压过一处石板的缝隙,轻轻颠簸了一下。
坐在亚瑟对面的平克顿被这一颠震得心跳更乱了,他忍不住绷紧脊背,甚至觉得车厢内的空气都快被吸光了。
“我在伦敦大学读书的时候,那会儿的学校还不像现在这样体面。”亚瑟忽然开口打破了平静,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和窗外的街景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学院传统,也没有体面校史,聚在那里的,既有被牛津和剑桥拒之门外的人,也有异教徒、失败者、野心家,还有像我这样……觉得旧世界该被推倒重来的激进分子。”
说到这里,亚瑟眼睛里的街灯一盏盏地亮起,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算不上笑:“我们写小册子,贴传单,在咖啡馆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谈议会改革,有人谈宗教解放,也有人谈彻底的共和。我那时觉得,只要逻辑够严密、立场够正义,事情就一定会往正确的方向发展的。”
“但现在回头看……”亚瑟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些事是荒唐的。为了证明一条政治主张,故意去激怒街头的人群,又比如在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局势的时候,还执意站到最前方,觉得那才叫担当。”
马车拐进一条稍显狭窄的街道,窗外的喧哗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低响。
亚瑟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窗外,仿佛看见自己学生时代的影子就叠在伦敦的街景之上:“我那时也很锋利,锋利到觉得自己和同龄人不在一个层次,锋利到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他的声音低了些:“后来,我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我很笨,所以才用很大的代价才明白了聪明人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因此,就算想要把茶煮沸,也不至于把自己劈开了当成柴火烧,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而当柴火就算不是其中最愚蠢的一种,起码也相差不远了。”
说到这里,亚瑟终于转头对上了平克顿的目光:“阿伦,我当年明白得太晚,因为我是个笨人,但你远比我要聪明。正因如此,我希望你不要在我失败过的道路上再走一次。”
平克顿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视线道:“亚瑟叔叔,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生硬。
亚瑟没有立刻回应。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车厢内缓慢流动。
亚瑟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像是在给平克顿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平克顿的解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不是愤怒,而是被过度消耗后的疲惫:“我原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
亚瑟靠回座椅,抬手按了按眉骨,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阿伦,我以内务部常务副秘书的身份,在此通知你,你所深爱及爱你的父亲,我一辈子的过命兄弟,汤姆·弗兰德斯警督已经于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正式接受内务部停职调查。”
平克顿猛地抬起头,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父亲他……”
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亚瑟正在看着他。
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而是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他连辩解都无法做出。
“为什么?”平克顿几乎是咬着牙问的:“爵士……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车轮声、街声、马匹的呼吸声,全都显得格外清晰。
亚瑟盯着这个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的小子:“你比我更清楚原因。”
语气很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平克顿激动的脸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亚瑟没有移开视线。
“你今天在考场上回答得很漂亮。条例、定义、先例,一字不差。你回答叛国罪的时候,没有迟疑。”
亚瑟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不是因为你记得牢,而是因为你早就反复想过自己的结局。”
平克顿的指节慢慢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然而亚瑟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你知道什么行为会被定义为叛国。你也知道,什么样的行为,刚好会踩在那条线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手掌压在平克顿的肩膀上声音压低:“阿伦,你父亲是不是做了那样的事,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所以,你觉得他现在是在替谁受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