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拥比利时铁路电报八十年专营权的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和香榭丽舍的一套别墅,二者孰轻孰重?
纵然亚瑟数学不好,比不得高斯,但起码数零他还是会的。
亚瑟刚把这笔荒唐但又不得不算的账在脑子里算清楚,便听见辘辘车轮声从街角传来。
车夫轻轻勒住缰绳,马蹄落在碎石路面上,恰好停在了亚瑟的面前。
亚瑟甚至不用开口问,也知道这是谁的车。
果不其然,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迪斯雷利正翘着二郎腿在车厢里吞云吐雾。
亚瑟弯腰上了车,外套的下摆在车门边缘扫了一下,随即被他顺手拢起。
他甚至还没坐稳,便已经开口:“阿尔伯特现在在哪儿?”
迪斯雷利吐出一口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别担心,要是事情没安排妥当,我也没胆量忙里偷闲的亲自跑来接你。”
亚瑟眯了眯眼睛:“他到编辑部了?”
迪斯雷利点了点烟灰:“埃尔德正陪着呢,俩人聊得很起劲。”
亚瑟稍微松了口气,他终于有工夫抽会儿烟了:“他们聊什么呢?”
“无非是埃尔德喜欢的那些话题。”迪斯雷利慢悠悠地开口道:“从环球航行到马匹配种,偶尔插几句对西区新戏的刻薄评论。”
亚瑟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那阿尔伯特大概不会太无聊。”
“阿尔伯特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了。”迪斯雷利话锋一转道:“真正让我有点不安的,是我们的朋友路易·波拿巴先生。”
亚瑟不动声色的打着了火:“路易?他怎么了?”
迪斯雷利偏过头来:“巧了,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亚瑟,你千万别告诉我,他最近没有去找过你。”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吐出烟雾,借着那短暂的停顿,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整理好。
“怎么?他去找过你了?”
“是的。”迪斯雷利答得很干脆:“而且不止一次。”
迪斯雷利把雪茄按进烟灰盒里熄灭:“说实话,我本以为在斯特拉斯堡那次之后,他该明白了。一次失败的兵变,一次不合时宜的豪赌,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选择消停一段时间……但我们的路易,显然不是正常人。”
“没办法,他已经被他叔叔的荣光迷了眼,尤其是在他的堂兄、拿破仑唯一的合法子嗣罗马王死后,他觉得自己成了波拿巴家族第二代成员中的领军人物,所以复兴拿破仑事业的历史使命都压在了他的肩头。”亚瑟的目光落在身边的车窗上:“他和你说什么了?”
“说得不多,但我已经嗅到味道了。”迪斯雷利烦恼道:“他和我聊到了1832年的巴黎起义,聊到了当他护送拿破仑棺椁回到巴黎时,巴黎民众对拿破仑的热情,他说他之所以会选择在斯特拉斯堡发动兵变,是因为他当时深信,只要他能像拿破仑在 1815年百日王朝时期那样向巴黎进军,法国民众便会奋起响应并加入他的阵营。”
“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亚瑟抽了口烟:“尽管他占领了市政厅,但斯特拉斯堡的驻军显然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支持他,所以他最后被逮捕了。”
“这话你应该当面和路易说,我在他的面前可张不开嘴。”迪斯雷利唏嘘道:“路易直到现在还认为,法国人民是支持他的,因为他的那些同党在阿尔萨斯接受公审时,全都被宣判无罪,并当场释放了。他还和我说,从里昂工人的两次起义来看,法国民众已经越来越无法忍受七月王朝的统治了。他坚信,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换一个地点,换一种方式,结果就会完全不同。终有一天,他会回到法兰西的。”
马车在一个路口放慢了速度,又重新加速。
亚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他在筹划新的动作?”
“我不是觉得。”迪斯雷利纠正道:“我是确信。而且这一次,他显然比上一次更耐心,也更愿意倾听别人的建议。”
迪斯雷利本以为亚瑟会夸奖路易的进步,岂料这位英国内务系统行政事务的最高负责人却摇了摇头:“如果连我们都能看出他正在谋划着什么,那他的行动就不可能成功。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成于心思,谋于深思,这个道理,他现在还是不懂。”
迪斯雷利闻言,反倒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不看好他?”
“我不是不看好他。”亚瑟终于开口道:“我是太了解他了。”
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路易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勇气,也不在于野心。他总以为革命是一种道德立场,而不是一项技术问题。不过这也不怪他,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亚瑟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七月王朝或许不讨人喜欢,但它还活着。军队在领饷,官员在办公,巴黎的面包每天都能运进城。在这样的局面下,任何试图复制拿破仑百日王朝的人,都会被当成拙劣的模仿者。”
迪斯雷利闻言哈哈大笑道:“你对他的评价,可一点都不像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这么说。如果路易不是我的朋友,而是陌生人,我只会祝他好运。”亚瑟淡淡道:“要知道,斯特拉斯堡那次,路易·菲利普已经放过他一回了,这样的宽仁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迪斯雷利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点了一支雪茄,却没有立刻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头微微发红:“如果是这样的话,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
迪斯雷利把身体往座椅里靠了靠:“路易最近,很可能要去找苏尔特。”
亚瑟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惊讶,只是抬手把烟送到嘴边,慢慢吸了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迪斯雷利无奈道:“我最近这段时间,每次去他那里做客,都能在他府上遇见几个法国的政治流亡者,其中大多是拿破仑帝政时期当过军官,如今又对七月王朝心怀不满的人物。”
说到这里,迪斯雷利顿了顿:“我和他们当中的几位聊了聊,发现他们貌似都曾经在苏尔特麾下服役过。”
“那倒不是什么坏消息。”他说。
迪斯雷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他:“你是认真的?”
“当然。”和苏尔特聊了一路的亚瑟异常笃定:“如果路易现在不去见苏尔特,我才真的要开始担心。”
迪斯雷利皱起眉:“我原以为你会觉得这很危险。”
“危险与否,要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亚瑟讽刺式的摇了摇手指:“你我都清楚,路易身边缺的从来不是鼓动他的人,那群人都指望着靠他升官发财呢。那些流亡军官、失意政客,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失败包装成尚未到来的胜利。可苏尔特与那些政治失败者不同,他用不着赞同路易,因为他已经应有尽有了。或许看在拿破仑的份上,他不至于对路易太严厉,但这也不代表他会给路易什么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