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姆?他是外来的!”惠斯通气得吨吨吨痛饮一杯红茶:“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你这样干,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见人?”亚瑟慢悠悠地打着了火:“查尔斯,你确定这是你该担心的事情吗?”
惠斯通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亚瑟把火柴盒放回托盘,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得令人恼火:“你平常不是也不怎么见人吗?”
“你……”惠斯通张口就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例子。
亚瑟不紧不慢地继续补刀:“除了必要的授课、实验演示,以及偶尔被我拖去参加的几次聚会之外,你更喜欢待在哪儿?实验室。如果说的具体一点,你最喜欢的不就是那种关着门、拉上窗帘,只和线圈、电池待在一起谈情说爱的日子?”
“那不一样!”惠斯通恼羞成怒的拍桌子:“那是工作!”
“正因如此。”亚瑟点头道:“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担心‘以后还怎么见人’这种问题。”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你完全可以继续保持你一贯的生活方式。”
惠斯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是在安慰人吗?”
“不是安慰人,而是给你加油打气。”亚瑟强调道:“查尔斯,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是比法拉第、洪堡、阿拉果矮一头的人物?大家都是做的研究工作,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超越前人的壮志豪情吗?”
“科研工作的壮志豪情?”惠斯通冷笑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新奇。”
还不等亚瑟回话,惠斯通已经转过身去,从书桌上的一摞信件里抽出一封,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既然你这么相信研究者之间人人平等,那我倒想请教一句,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给高斯回那封信?你瞧瞧,为了找你,高斯都把信寄到我这里来了。不是我说,亚瑟·黑斯廷斯,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科研工作者的礼义廉耻?”
亚瑟写意的嘴角明显僵硬了一瞬,虽然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却被惠斯通尽收眼底。
“你可别告诉我,皇家邮政把高斯给你的信寄丢了。”惠斯通继续逼近:“要是信真丢了,我这里还有两份高斯寄来的副本,你赶紧拿回去。”
亚瑟闻言也不敢正面回应,只是搪塞道:“我不回信不是因为我不关注那些科研问题,而是我的手头还压着许多亟待处理的要务呢。警务改革,女王陛下的加冕典礼,议会那边的听证,电报线路的招标……查尔斯,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这么幸福,可以全身心的把自己贡献给至高无上的研究事业吗?我也想像你这样,但是,女王陛下不允许,英国人民更不允许!”
“喔……原来如此。那看来我真是错怪你了,亚瑟。”惠斯通夸张掩面,学着舞台上女高音的姿态唱着咏叹调:“我竟然天真地以为,你是在逃避高斯。却没想到,你是在为女王、为议会、为警务改革、为整个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安宁,默默负重前行。”
亚瑟眯起了眼。
惠斯通没有理会,反而继续表演下去。他缓缓地走到窗边,背对着亚瑟,语调忽然拔高:“而我呢?我竟然还在这里,纠结于什么高斯的信件、什么三维空间、什么自然法则。”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我是多么的狭隘!多么的自私!”
亚瑟终于忍不住开口:“查尔斯……”
“别打断我!”惠斯通抬手制止,神情沉痛:“让我把话说完。你说得对,亚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也有福分,只需要对真理负责。有的人……注定要对人民负责!”
亚瑟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缓缓吐出一口烟:“你要是想讽刺我,大可以直接一点。”
“讽刺?”惠斯通惊讶道:“怎么会呢?我是在反省自己。你看看我,多么幸运。没有听证会要我出席,没有女王等我回话,没有警务工作等我拍板。我唯一的烦恼,不过是……纠结于下一组线圈该怎么绕。”
“查尔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这么说话,小心我一拳打爆你的眼镜。”
话音刚落,亚瑟握紧拳头嘎嘣作响便随之响起。
惠斯通脸上的戏剧性表情当即僵住了。
他停顿了半拍,随即非常识趣地后退了一小步,说话的声音也在一瞬间恢复了理性,仿佛刚才那位高唱咏叹调的讽刺家从未存在过。
“你看你,做事情能不能稳重一点?”惠斯通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而讲理:“亚瑟,你要记住,你现在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人,你是英国警务系统的代表人物,是秩序、法治与公共理性的象征。要知道,警察可是正义的化身。”
“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这是我自己的理解。”
“那我不承认。”
碰到这样的流氓地痞,惠斯通一时之间也没了办法,他只得试图利用道德法治绑架对方:“可你再不承认,警察总不能殴打无辜市民吧?”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亚瑟慢悠悠的倒了杯茶:“既然如此,你今晚打算被哪拨地痞打烂眼镜?顺带一提,白教堂那边最近换了拨人,行动有点毛躁,不太会控制力道,不推荐。”
惠斯通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英国最大黑警还有使唤流氓的本事。
惠斯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行了行了,我错了。”
他说这话的速度快得惊人,滑跪速度堪比在实验台上调校过无数次的滑动变阻器:“我们可以当刚才那一整段都没发生过。”
“明智的选择。”亚瑟点了点头,终于松开拳头,旋即他又叹了口气:“查尔斯,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非要把场面闹到这个程度?我们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吧?难道你我之间,就不能像普通朋友那样开开心心的聊会儿天吗?”
“普通朋友?”惠斯通就像是听见了什么离谱的定义似的:“你认真的?”
“当然。”亚瑟抬眼看他:“哪一次有好事,我没想着你?查尔斯,你摸摸你的良心,自从咱俩认识开始,我有一次亏待过你吗?”
惠斯通闻言都气笑了:“你所谓的好事,就是把我的名字和高斯、洪堡、阿拉果、法拉第并排贴在皇家学会的公告栏上吗?这可不是提携,这是公开处刑。”
说完这句话,‘常在河边走,永远在湿鞋’的惠斯通忽然品出来一丝不对劲。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你该不会……是又想让我帮你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吧?”
“怎么会呢?”亚瑟立刻否认,语气真诚得令人不安:“我可是皇家学会的候选人,一位负责任的自然哲学研究者,请注意你的措辞。我之前就说了,查尔斯,你和洪堡他们排在一起,是因为你配得上那个位置。如果你顺利完成女王陛下加冕典礼上分配给你的任务,说不准你还能捞上个贵族头衔呢。”
惠斯通的眼镜片在鼻梁上微微下滑了一点:“你是不是该把话说明白些?”
亚瑟笑着张开怀抱:“拜托,查尔斯,这又没什么难的。我需要你,在加冕典礼的某一个节点,点亮一道光而已。”
惠斯通眨了下眼。
“什么光?”
“电光。”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这是惠斯通的第一反应:“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作为照明使用。它不稳定、刺眼,而且耗材惊人,最重要的是……”
亚瑟打断道:“最重要的是,即便使用最新的丹尼尔电池,也无法保证多长时间的照明。”
惠斯通顿了一下:“你不是都知道技术难点在哪儿吗?”
“我当然知道。”亚瑟点了点头:“所以,我并不奢求届时能够点亮整个威斯敏斯特,也不求能亮上几个小时。我只需要三十秒的电光,不用多,也不能少。”
惠斯通皱眉道:“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三十秒的电弧光,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上的照明价值。”
“如果从大范围民用角度考虑,那确实如此。”亚瑟笑了笑:“不过,如果这束光可以在女王陛下加冕时亮起,那就非常具有象征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