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自己这辈子做了两三件小事，但和亚瑟爵士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
——詹姆斯·普雷斯科特·焦耳
说到令英国出版行业出离愤怒的《版权法》问题，这其实远没有他们嘴里说的那么复杂，着实谈不上是下院对舰队街发动的一场恐怖袭击。
归根结底，保守党在下院提起《版权法》的修订议案，与前几年辉格党降低报纸印花税并无区别，他们无非是想借机收买人心，用延长版权期限来安抚“反贼林立”的出版行业和众多笔杆子。
只要新《版权法》通过，就算不能让舰队街为保守主义事业高唱赞歌，起码让他们消停一阵子也行。
当然了，考虑到这届保守党内阁中还存在着本杰明·迪斯雷利这样的杰出小说家，他们提出此类议案的决心当然也就更坚定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詹姆斯·麦考莱，这位前墨尔本内阁的战争大臣居然跳出来反对，可就着实有些不解风情了。
尤其是，他昨天在下院的那番演讲居然还颇为精彩，这就更让出版商们气得牙根痒痒了。
麦考莱的主张拆解起来倒也不复杂，他相当狡猾地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先肯定了版权保护了英国文学。
麦考莱指出，版权的确立有利于作家获得收入，这是激励高质量文学产生的一种重要机制。如果没有版权制度，那么作家就会像是中世纪时期那样必须依赖贵族或政府的赞助，这不仅会导致作家群体规模缩小，也会令专业作家丧失创作独立性，成为替贵族阶级和政府摇旗呐喊的肉喇叭。
因此，他并不是简单地反对版权制度，而仅仅是批判当天拟议的扩展版权期限的议案，版权作为给作家的奖励当然是合理的。
但如果版权期限过长，那么作者的继承人或者购得版权的出版商为了最大化利润抑或是出于私人情感，即便相关著作具备教育和文化价值，他们也可能会选择压制书籍再版并提高售价。
如果长此以往，可能会出现书籍不再印刷，读者只能通过二手市场或盗版市场购买的情况，这样不仅于作家无益，也会损害公众获取知识的权利。
麦考莱的这番话不无道理，否则的话，昨天他在下院也不可能获得那么多掌声。
但问题在于，麦考莱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戳出版行业的肺管子，这倒不是由于麦考莱说了什么假话，而恰恰是由于他说了真话。
从出版商的角度出发，拿到手的版权当然是时限越长越好，书籍的售价当然是越高越有赚头。
但遗憾的是，对于大部分出版商来说，他们并不能像帝国出版那样慧眼识珠，因此每次出版新书其实都是一场赌博。
在出版行业，通常来说，发行十本书大概只有两三本能赚钱，剩下两三本则差不多能保本，其余那些则属于连成本都收不回的滞销书。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成名作者如此看重，因为成名作者本身就是销量保证，倘若你可以在他籍籍无名时将他发掘，那么他甚至能直接带飞一家出版社。
帝国出版之所以能在舰队街占据如此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这种能够带飞一家出版社的作者，他们足有两只手的数目。
仅仅查尔斯·狄更斯一人的作品，就足以媲美布拉德伯里&埃文斯公司的年图书销售额。
而这种畅销作者带动的作用还不仅仅体现在图书出版商，众所周知，自从卡特先生的长篇小说《孤女范妮》连载完结后，《火花》的销量一度陷入低谷，其销售量一度跌到了每周3万份。
尽管每周3万份放眼整个欧洲，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成绩了，但这毕竟是《火花》，3万份的周销量对他们无异于滑铁卢。
情急之下，《火花》主编爱德华·劳埃德不得不登门拜访狄更斯，恳请这位帝国出版的台柱子出来镇场子。
在广大英国读者的期盼中，狄更斯终于在《火花》上开启了他的新连载。
狄更斯新作《老古玩店》的发布消息一出，《火花》销量顿时应声大涨。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狄更斯便凭借一己之力，将《火花》的销量推到了每期10万册的恐怖高度。
在19世纪的英国，10万册的销量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因为就连《泰晤士报》都不可能期期卖到这个数字。
在大部分情况下，《泰晤士报》的销量不过五万份。
即便《泰晤士报》是新闻日报，而《火花》则是文学周刊，但这个销量差距也着实太夸张了。
可以说，舰队街的所有出版商都渴望得到一个狄更斯，如果得不到狄更斯，那大仲马也行。
正所谓“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以上两位任选其一，都是可以保证出版商丰衣足食一百年的存在。
然而，他们俩竟然都属于帝国出版旗下，甚至在狄更斯和大仲马停笔的空档期，帝国出版无大将之际，还有埃尔德·卡特和本杰明·迪斯雷利这样的能征善战之辈坐镇中军。
尽管布拉德伯里&埃文斯公司手中握有华兹华斯和雪莱遗作的版权，这两位诗人曾经也是埃尔德眼中不可逾越的高山，但俗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正如亚瑟爵士私下所言，埃尔德早已“非复吴下阿蒙”了！
在出版销量上，埃尔德观雪莱、拜伦、骚塞、华兹华斯、柯勒律治，不过土鸡瓦狗之辈，插标卖首之徒。
就算是巴黎的亚历山大·仲马、伦敦的查尔斯·狄更斯，也不过冢中枯骨，若非海军部事忙，卡特早晚必擒之！
或许在外人看来，舰队街对《版权法》修正案集体跳脚，帝国出版却稳坐钓鱼台，这未免有些反常。
实则道理却很简单，因为亚瑟从来不担心版权的期限长短，他有的是本事从石头缝里挖出下一个狄更斯、下一个大仲马，当然了，能否挖出下一个埃尔德·卡特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信心。
但不论如何，只要那双“慧眼”还长在亚瑟的脸上，那版权的早与晚、长与短，无非是换个姿势数钞票罢了。
但亚瑟却并不打算把这份淡定分享给布拉德伯里和埃文斯。
他非但没有替麦考莱说半句公道话，反倒轻描淡写地给这位辉格党的前战争大臣定了性。
你詹姆斯·麦考莱自己就是史学大家，通过出版史学专著吃的满嘴流油，结果转过身就开始背刺出版行业，这不是吃饭砸锅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