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时尚杂志仅仅只是报道迪斯雷利,那尚且可以理解,毕竟他原本就是这么令人叹为观止的家伙。
报道大仲马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这位胖作家虽然体型保持的不大好,但他毕竟来自巴黎那个时尚之都,而且他的品味也相当不错。
报道丁尼生和狄更斯同样说得过去,毕竟他们一个是忧郁的诗人,另一个则是目前英国最负盛名的年轻作家,英国民众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好奇心还是挺重的。
但是,如果你连亚瑟·黑斯廷斯和埃尔德·卡特这样的家伙都硬塞进去,那我们又该说些什么?
毕竟前者曾经最爱穿的是制服,如果撇开国籍不论,他简直就像个生活在英国社会中的普鲁士人。
而后者,后者虽然是贵族子弟,品味也马马虎虎,但是英国的贵族子弟又不是死绝了,总不能随便抓个人就给他戴上时尚圈名流的帽子吧?
克拉克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倒不是口渴,只是手里需要捧着点什么。
等的时间长了,他免不了环顾四周,最后只得耐着性子捧起面前那本《宫廷杂志与月刊评论》。
封面是一位穿着华服的贵妇人,看起来像是正在参加什么宫廷舞会。
他翻了两页,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社交新闻,谁家的小姐订婚了,谁家的夫人举办了茶会,谁谁谁在女王面前露了脸等等。
或许对于许多女性读者来说,这样的消息很有意思,但是这显然吸引不了克拉克。
于是,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次,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是时尚评论栏,上面的标题写着:《男士时尚穿搭推荐·第三十三期》。
栏目的配图是一幅手绘的素描,某位绅士站在杰明街的街角,侧着身子,仿佛正要走进某家店铺。
那个人的脸,克拉克认得。
亚瑟·黑斯廷斯。
克拉克的目光忍不住向下扫去。
自本刊开设男士时尚穿搭赏析专栏以来,我们已陆续为读者介绍了迪斯雷利、大仲马、卡特先生等诸位风格各异的时尚圈名流。今日,我们终于迎来了本专栏最具挑战性的一位——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众所周知,亚瑟爵士常年从事警务工作。因此,在工作日,制服始终是他最主要的着装选择。即便在升任高级管理职务,进入内务部之后,他依然保持着极为克制的着装风格。有观察者戏称,亚瑟爵士的衣柜里大概只有三种颜色:黑色、灰色和深蓝色。
然而,正如本刊一贯坚持的观点:真正的时尚,不在于你穿了什么,而在于你如何穿。
亚瑟爵士以近乎偏执的克制,将极简主义发挥到了极致,反而成就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他的着装从不引人注目,但他本人,永远引人注目。
以本期刊登的这幅素描为例:他身着深黑色双排扣长礼服,内搭酒红色亚麻衬衫,配白色丝质领巾。下身是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裤,足蹬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靴。右手握一根银头乌木手杖,那根手杖据说是迈克尔·法拉第先生赠予的礼物(法拉第先生出身于铁匠世家,但这根手杖是否由他亲手打造,我们无从得知),因此亚瑟爵士用了许多年,从未换过。
这套穿搭乍看平平无奇,细品却大有文章。领巾的选择是点睛之笔,他没有像时下流行的那样系紧领巾,而是松松地打了个结,露出一小截脖颈。这种细小之处的随意,却与他刻板的着装形成了微妙的张力。
正如本刊特约撰稿人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感慨的那样:“他不需要追逐时尚。他站在那里,就是时尚。因为时尚的本质从不止于衣服,更要看穿衣服的那个人身份气质如何。”
“深黑色双排扣长礼服,内搭酒红色亚麻衬衫,配白色丝质领巾……”
他轻声念着这些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他把杂志合上,随手扔回茶几上:“他站在那里,就是时尚。迪斯雷利那个自恋狂,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克拉克摇了摇头,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彻底冷了,涩得发苦。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抬起头。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黑色双排扣长礼服,内搭酒红色亚麻衬衫,白色丝质领巾松松地打了个结,露出一小截脖颈。下身是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裤,足蹬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靴。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和杂志上的那幅素描,一模一样。
克拉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起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茶几上的茶杯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洒出来一些,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亚瑟……爵士。”
亚瑟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门口走进来,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很稳。
亚瑟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手杖轻轻杵地:“克拉克医生。”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克拉克站在那里,正要回答,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现在站着,那个人也站着,明明他与亚瑟的身高相差不算太多,可他总感觉自己仿佛矮了一截,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比他高很多。
亚瑟略一抬手道:“请坐吧。”
克拉克坐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他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张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
而那个人,同样在他对面坐下了。
亚瑟没有先说话,他只是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动作看起来熟门熟路,很放松,就像是在自己家。
“你从伦敦来。”亚瑟喝了口茶:“一路上辛苦了。”
克拉克愣了一下:“还……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