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的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刚刚放亮。
十一月的苏格兰清晨,雾气很重。
克拉克医生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山峦传来的潮湿寒意。
他拢了拢大衣领子,抬头望向那座隐没在晨雾中的宅邸。
黑斯廷斯家族的庄园,比他想象的大一些,也比他想象的旧一些。
石墙上的藤蔓已经枯黄,在风里微微颤动。
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雾很浓,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早在昨天,庄园便已经提前得知了克拉克将会在今天早上抵达的消息,庄园的老管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克拉克走上台阶,老管家迎上来,微微欠身:“宫廷御医詹姆斯·克拉克爵士?”
克拉克微微点头:“是我。”
管家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却没有立刻引他进门,而是站在原地。
克拉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只得开口道:“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在哪儿?我需要见她。”
老管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姐还没有起床,詹姆斯爵士。”
克拉克愣了一下:“还没有起床?”
“是的,爵士。”老管家抬头看了眼天气:“您来得太早了,小姐通常要到九点以后才会下楼。”
克拉克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来得太早?
他从伦敦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就是为了尽早完成使命。
他以为会有人迎接,会有人通报,会有人立刻带他去见那个当事人。
可他,却被拦在了门口。
克拉克强忍着不适:“那……那我就等等吧。”
老管家微微侧身,让出门口:“请跟我来,您先到客厅休息,等小姐起床。”
克拉克跟着他走进门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让他僵冷的四肢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深色的木制家具,墙上挂着几幅肖像画,大概是黑斯廷斯家族的历代先人。
管家引着他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道:“请在这里稍候。”
克拉克走进会客厅,客厅的面积很大,壁炉里的火也已经点着了,几张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围绕着茶几摆放,茶几上陈列着一套韦奇伍德公司出品的洛可可风格粉色茶具,旁边还放着几本杂志。
他扫了一眼那些书的封面,大多都是些颇受女性读者追捧的时尚杂志。
譬如拥有1.6万长期家庭订户的伦敦老牌女性杂志《淑女杂志》,抑或是以服饰和社会新闻为主的时尚短刊《女士时尚内阁,音乐与浪漫荟萃》,又或是以介绍宫廷和时尚圈名人为卖点的《宫廷杂志与月刊评论》。
自从时间线进入19世纪后,随着印刷成本的下降和出版限制的逐步放宽,英国出版界的竞争便日趋残酷,而这样的残酷竞争也不仅仅体现在女性杂志上。
在评论刊物方面,亲辉格的《爱丁堡评论》、亲托利的《季刊评论》与激进派喉舌《威斯敏斯特评论》确立了三足鼎立之势。
至于文学评论领域,《布莱克伍德》在1830年代前主要面临着《伦敦杂志》的挑战,这两份出版物之间的竞争甚至引发了一场轰动全国的著名决斗,并导致才华横溢的《伦敦杂志》首任编辑约翰·斯科特在决斗中重伤身亡。
而自从斯科特身亡后,《伦敦杂志》便走了下坡路,并最终因为入不敷出导致其在1829年停刊。
只不过,在《伦敦杂志》停刊后,《布莱克伍德》的好日子其实也没过多久。
因为在《伦敦杂志》停刊的第二年,1830年,那份囊括了亚历山大·仲马、查尔斯·狄更斯、本杰明·迪斯雷利、查尔斯·达尔文、埃尔德·卡特和亚瑟·黑斯廷斯的杂志创刊了。
不过,尽管《英国佬》创刊初期增长势头迅猛,但《布莱克伍德》依然可以凭借多年积累的读者群和文学评论的高端定位站在文化艺术的鄙视链最顶端对《英国佬》指指点点。
两份杂志在最初的五年打得可谓有来有回。
但是,奈何《英国佬》创始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天生一双慧眼,这位帝国出版的董事会主席在替《英国佬》物色作者方面至今依然保持着令人叹为观止的零失手记录。
而随着丁尼生、海涅、安徒生、雨果等一系列作者的作品接连不断地出现在《英国佬》的版面上,《布莱克伍德》的高端定位也渐渐地难以维持了。
至于通俗文学方面,哪怕撇去亚瑟爵士为《英国佬》新引进的巴尔扎克等人不谈,单是把大仲马和埃尔德·卡特拎出来,就足够整个英国通俗文坛喝一壶的了。
而当时间线推进到1838年,如今的《布莱克伍德》早就从当年的文学评论杂志进化成了《英国佬》文学评论杂志。
现如今的英国读者一翻看《布莱克伍德》的文学评论版,上面不是在批评大仲马与卡特的作品低俗没品味,就是在替丁尼生和海涅的新作唱赞歌。
倘若用帝国出版董事会成员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的话来总结,那就是:“我们的目标现如今早就不是《布莱克伍德》了,那份杂志如今不过是个吃剩饭的。”
当然,尽管当年不可一世的《布莱克伍德》如今已经成了吃剩饭的,但吃帝国出版的剩饭在英国出版界其实没什么可耻的。
因为吃剩饭总比偷剩饭要强上许多,现如今,可是可依然有不少廉价杂志赖以为生的手段是洗《英国佬》的稿子呢!
而且,即便是吃剩饭,《布莱克伍德》总归是有原创性的,并且他们依然不改有机会就要踩《英国佬》一脚的脾气,总归算是还有些文人风骨。
可类似《宫廷杂志与月刊评论》这样的出版物呢?
啧!
他们是靠着舔帝国出版董事会的屁股来过活的!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帝国出版的董事里确实有一些可以称之为时尚达人,因为早在他们获得舰队街影响力之前,他们就经常在各类时尚杂志上发文介绍自己的穿搭理解了。
譬如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这位自恋症患者不止经常在时尚杂志发文,而且还把自己最满意的一套穿搭形象印在了惠斯特纸牌上。
《带有迪斯雷利形象的惠斯特纸牌》
——迪斯雷利1820年代末参与纸牌投资生意时印刷,后投资失败并背负巨额债务
并且曾有不止一位目击者声称,迪斯雷利经常会在摄政街人潮涌动时,身着蓝色双排扣长礼服,配着浅蓝色军装长裤和带红条纹的黑色长袜出现在人群当中。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穿的是皮鞋,而不是靴子。
在当时,皮鞋通常是女士们的选择,而非绅士们的爱好。
但迪斯雷利先生并不管那么多,他就是要穿皮鞋,就像他为了身姿挺拔会偷偷在衬衣里穿束胸一样。
对于自己穿皮鞋引发的争议,当时还很普通但却非常自信的迪斯雷利先生不止不觉得脸红,甚至他还颇为得意在时尚杂志上声称:“每次我出现在摄政街,市民们都会在我经过时自发为我让路,就像摩西分开红海那般,连许多衣着体面的人也会驻足看我。我觉得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