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阿德莱德是个好姑娘。”
黑斯廷斯侯爵愣了一下。
“二十六了,还像个孩子。”亚瑟继续说:“赛琳娜比她精明些,而索菲娅,她比她们俩都稳重。”
他的手指点了点烟斗,顿了一下:“但她们都很在乎弗洛拉。”
黑斯廷斯侯爵抿了抿嘴唇:“你今天话很多,有点不像你了,亚瑟。”
“话多?”亚瑟的嘴角微微笑了笑:“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很好,人一开心,话自然就多。”
“我……或许知道弗洛拉为什么喜欢你了。”黑斯廷斯侯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你和我父亲,有点像。他晚年的时候,也喜欢像你一样坐在书房里,慢慢地抽着烟。”
亚瑟的手顿了顿:“是吗?”
“伦敦那边……”黑斯廷斯侯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下了命令。”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强制医学检查。”黑斯廷斯侯爵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御医詹姆斯·克拉克爵士,还有另外一个医生,他们要……”
但说到这里,他却说不下去了。
亚瑟看着他:“要检查什么?”
黑斯廷斯侯爵抬起头,他看着亚瑟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如此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亚瑟,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黑斯廷斯侯爵低下头揉着自己的头发:“怀孕,他们要检查弗洛拉有没有怀孕。”
那几个单词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烧起来了。
亚瑟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烟斗反扣在烟灰缸里:“谁下的命令?”
黑斯廷斯侯爵沉默了一瞬:“女王陛下。”
吸烟室里安静了下来。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晚霞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
亚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黑斯廷斯侯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你怎么想?”
黑斯廷斯侯爵愣了一下:“我?”
亚瑟看着他:“当然,乔治,你是她的亲兄弟,你怎么想?”
黑斯廷斯侯爵的手攥紧了扶手:“我?”
他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他怎么想?
他想把那个下命令的人撕碎了,他想冲进白金汉宫,把那封诏书摔在女王的脸上。
他想告诉全世界,他姐姐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倒霉,只是运气不好,只是生在了这个该死的时代,这个该死的阶层,卷入了该死的宫廷斗争。
可他不能。
因为那些都不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知道,如果不检查,那些流言就永远不会消失。
弗洛拉会一辈子背着“未婚先孕”的名声,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如果检查……
尽管黑斯廷斯侯爵并不懂医学,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去请教妇科医生。
在这个年代,所谓的怀孕检查可远没有后世那么文明,更没有专业的机器。因此,对于那些接受检查的淑女来说,单是怀孕检查的过程就已经无异于公开羞辱了。
尤其是考虑到弗洛拉目前未婚的状态,接受检查便等于失去处子之身,并且从今往后她也不可能再被任何人追求,更不可能嫁人了。
“你知道他们怎么检查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亚瑟没有说话。
黑斯廷斯侯爵继续说下去:“医生会在手上涂药膏,然……然后伸进去……”
他实在难以启齿,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如此一来,就算证明了她是清白的,又能怎么样!”黑斯廷斯侯爵的声音开始发抖,也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愧疚:“又能怎么样!这件事会传出去,宫里那些人会传出去,整个不列颠都会知道!弗洛拉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没有人会要一个被医生碰过的女人,没有人!”
说到这里,黑斯廷斯侯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摆手道:“亚瑟,我不是在说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弗洛拉,她为什么要蒙受这样的冤屈,她为什么要被这样的对待呢!我不能接受,黑斯廷斯家族绝不接受!”
亚瑟看着他,等他终于停下来,才缓缓开口道:“检查的事情已经确定了吗?”
黑斯廷斯侯爵愣了一下:“什么?”
“地点。”亚瑟的声音很平:“是在伦敦,还是在苏格兰?”
黑斯廷斯侯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白金汉宫。女王坚持要在白金汉宫进行,说是为了保证检查的公正性。”
亚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还有什么条件?”
“她允许弗洛拉自己再选定一名医生,配合克拉克一起检查。”侯爵的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届时,宫廷女官波特曼夫人和弗洛拉的贴身女仆也必须作为见证人在场。”
他说完,下意识地抬头等着亚瑟的反应。
亚瑟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烟斗,一动不动。
黑斯廷斯侯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忽然觉得有些焦躁:“亚瑟?我的兄弟。”
亚瑟抬起头,背着手站起身道:“先别告诉她。”
黑斯廷斯侯爵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消息。”亚瑟开口道:“先别告诉弗洛拉。”
黑斯廷斯侯爵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想告诉她?你以为我愿意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消息砸在她的脸上?亚瑟,我不是那么狠心的人,我宁愿他们羞辱我,也不愿意让他们如此羞辱我的家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与亚瑟肩并肩道:“可现在我没有选择,女王派了传令官来,就是克拉克医生本人,他要亲自向弗洛拉宣布这个要求。我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亚瑟没有说话,他只是背手望着窗外花园的小径和长椅。
黑斯廷斯侯爵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弗洛拉是什么样的人吗?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好像谁都能欺负她。但实际上,她的性子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刚烈。如果克拉克当面向她宣布,她一定会当场答应。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哪怕这会让她受尽折磨,失去全部!”
“不会的。”亚瑟打断了他。
黑斯廷斯侯爵愣住了:“什么?”
亚瑟盯着窗外的庄园小径,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等克拉克到了,不用带他去见弗洛拉,让他直接来见我。”
黑斯廷斯侯爵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抬手指着亚瑟:“亚瑟,你……你疯了,阻挠传令官执行公务,这可是违抗王命!”
“是否抗命,决定权在伦敦,在白金汉宫,在女王陛下。”亚瑟偏头看他:“不在克拉克。”
黑斯廷斯侯爵的声音拔高了,诚然,他不愿让弗洛拉接受检查,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觉得亚瑟的主张是好主意:“亚瑟,我对你截至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无尽感激,但是,你得知道,现在的你,已经不是王室的非常驻侍从官,更不是内务部的常务副秘书了!你这么做,只会让人落了口实!这是犯罪,是要上法庭的!”
“法庭么,我倒是经常去。至于犯罪……”亚瑟笑了笑:“乔治,让她去接受那个检查,才是犯罪呢。或许我已经不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最出色的警官了,但是阻止犯罪发生的习惯,早就被我刻进了骨子里。所以,与之相反的,我不认为我是在违抗王命,我明明是在阻止一场谋杀,你为什么要劝我呢?”
黑斯廷斯侯爵的喉结动了动:“谋……谋杀?”
“或许比谋杀更恶毒。”亚瑟背着手立在窗前,晚霞照在他的脸上:“谋杀只是杀死一个人的身体。而这个检查,是要杀死她的名誉,她的尊严。你也说了,弗洛拉性情刚烈,那你觉得,以她的性格,在受到如此折辱之后,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
黑斯廷斯侯爵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亚瑟是对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涩得厉害:“拦住克拉克?不让他进门?然后呢?女王会派更多的人来。警察,士兵,让他们把整个庄园围起来?”
亚瑟背过身道:“我不觉得英国有哪个警局敢下令围了我的住处。至于士兵?如果他们愿意拿出镇压议会改革暴乱的魄力,我倒也不介意。放心吧,乔治,我会让克拉克回去,心甘情愿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