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即便家人们什么都不说,弗洛拉也能从她们私下里的愁容和横眉竖目中看得出,事实并不像她们说的那么美好。
宫廷中关于她的流言仍然在发酵,并且迄今为止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弗洛拉坐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
她今天又让仆人带报纸了。
还是那个年轻的男仆,叫罗比,刚来庄园不到半年,脸上还带着乡下少年特有的那种憨厚。
小伙子答应得比谁都痛快,眼睛亮亮的,还拍着胸脯保证说:“小姐放心,我一定给您带回来。”
可一扭头,弗洛拉便看见罗比转身后在走廊里遇见了管家,被拉住说了几句话。
老管家的话她听不见,但她看见了罗比低下去的头,看见了管家拍他肩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所以今天下午,她大概又不会看到任何报纸了。
弗洛拉苦笑了一下。
她们都把她当什么了?
瓷做的?
一碰就碎吗?
她没有那么脆弱,或者说,她至少希望自己没有那么脆弱。
她想起小妹阿德莱德昨晚从茶会回来时,那张兴奋的脸,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房间,开口说:“弗洛拉!弗洛拉!你知道玛丽亚说什么吗?她说整个伦敦都在为你说话!她说蒙特罗斯公爵夫人那天在赛马场上可威风了,对着女王的车驾喊……”
“阿德莱德。”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阿德莱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吐了吐舌头,说了句“我困了”,就跑了出去。
弗洛拉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脸,轻轻笑了笑:“妈妈,您不用这样的。”
老侯爵夫人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很暖和,不像她的手那么冰凉。
“弗洛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乔治在伦敦,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弗洛拉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已经从母亲和妹妹们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读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说她已经从那些“忘了”带报纸的仆人身上,猜到了伦敦的报纸上正在写什么?
她不想让母亲难过。
弗洛拉拢了拢披肩,望向远处那条每天都会有人清扫,却从来没有人从远处走来的小路。
苏格兰的雾比伦敦的干净。这里的雾只是雾,不会夹带着那些煤烟和灰尘,不会让她想起那个把她赶走的城市。
可她还是想回去。
不是为了那座宫殿,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头那本一直没有翻开的书。
是为了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弗洛拉没有回头。
她猜或许是二妹索菲娅或者三妹赛琳娜,她们大概又是来劝她回屋里去的。
姐妹们总觉得她会在外面冻着,但她们不知道,比起伦敦的冷,这里的冷根本不算什么。
“小姐。”
是管家的声音。
弗洛拉转过头,老管家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心疼的恭敬,而是混合着惊讶和某种难以言喻激动的表情。
弗洛拉错愕道:“诺兰先生?”
老管家微微躬身道:“小姐,侯爵阁下的马车从伦敦回来了。”
弗洛拉问道:“乔治回来了?”
“不是侯爵阁下回来了,是他的马车回来了。”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车里载着一位客人,您的族亲。”
“族亲?”弗洛拉撑着长椅的扶手想要站起身:“是亨廷顿伯爵?还是他的夫人?或者是西奥菲勒斯叔叔来了?”
老管家诺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弗洛拉望着眼前的老管家,只觉得他看起来非常奇怪,那是一种她想不明白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笑,但偏偏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红。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亨廷顿伯爵,也不是伯爵夫人,更不是西奥菲勒斯老爷。”
弗洛拉愣住了:“那是谁?”
老管家嘴唇颤抖着:“是亚瑟爵士,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从伦敦来看您了。”
风从小路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弗洛拉的头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消化完这句话背后的份量。
“亚……亚瑟?他在内务部的工作……不是……很忙吗?”弗洛拉下意识想要否认,她不知所措的笑了笑:“诺兰先生,这并不好笑。”
老管家站在那里,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襁褓中看着长大的姑娘,看着这个总是安安静静、从不给人添麻烦的姑娘,看着她此刻那张苍白的、不敢相信的,却又隐隐透出某种光芒的脸蛋。
“小姐,我这把年纪了,不会跟您开玩笑的。”老管家摘下帽子,俯身鞠躬,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在几天前,就已经宣布……辞去他在宫廷和白厅的全部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