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如何赌我的脑袋,只要它还在我的肩膀上,我就不会皱一下眉头。
——亚瑟·黑斯廷斯
午夜时分,海德公园寂静一片。
海德公园维多利亚门不远处的独栋别墅,便是英国公民亚瑟·黑斯廷斯在伦敦的住所。
尽管他本人似乎并不喜欢英国公民这样的头衔,如果非要把类似的称呼用在他的脑袋上,他也希望能够在此基础上加些体面的形容词,譬如说正直的、可靠的、善良的、温柔的……
当然,如果您愿意讨他的欢心,想要在这位先生身上下工夫,那么在形容词的前方加上一个“最”字,肯定是没错的。
熟悉亚瑟爵士的人都清楚,他的人生总是起起伏伏,就像潮水那样时有涨落。
而这一次,他显然又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
只不过相较于上一次从伦敦去职的迫不得已,这一次他显然已经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而上一次他拥有这样的权利,还要追溯到他打算辞去巡警工作,跟着埃尔德去全球航行。
虽然那已经是八年前的往事了,但这两次辞职却存在一些微妙的共同点。
历史是个怪圈,总会重复发生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正如亚瑟·黑斯廷斯的命运。
八年前他提出辞职时,汤姆和托尼都坚信他们的朋友亚瑟·黑斯廷斯在完成全球航行后,肯定能找到比街头巡警更高端的工作,拿到更优厚的待遇。
而现如今,八年的时间过去,汤姆和托尼却丝毫没有更新老观念的意思,并且他们这种近乎盲信的感情还扩散到了整个皇家大伦敦警察厅。
正如内务部在亚瑟去职后,向警务专员委员会征询继位人选时,查尔斯·罗万提交的那份报告中写的一样:“亚瑟·黑斯廷斯在许多地方上犯了错,他犯了极大的错误,这无可辩驳。我甚至认为早在他主动递交辞呈前,内务部就应当对他采取行动了。但是,恕我直言,在英国警务系统当中,能够接替亚瑟·黑斯廷斯的只能是亚瑟·黑斯廷斯。”
没有人能够否认亚瑟·黑斯廷斯在英国警务系统的巨大影响力,甚至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苏格兰场的图腾式人物,而随着经验丰富的苏格兰场老警官为谋求职业发展纷纷上任地方警局,他们又把这样的认知带到了全国各地。
他的声名从爱尔兰到苏格兰,从威尔士到英格兰,从巴黎到哥廷根、彼得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乎每一家英国地方警局的《警务执行手册》中都能看见亚瑟·黑斯廷斯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相较于亚瑟1832年去职时的低调处理,这一次警务部门力挺亚瑟爵士显然不存在任何道德负担,更不存在什么舆论压力。
至于潜在的政治压力?
既然前任厅长查尔斯·罗万与现任厅长理查德·梅恩皆已在亚瑟爵士辞职的问题上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自己人这一边,苏格兰场内部上至助理警监下至巡段警长就更没有理由抛弃这位为苏格兰场带来了无数荣誉、权力和经费的老上司了。
至于处在最基层的四千多名巡警?
他们从来都不会考虑政治压力这种事,也不需要考虑。
财政部一周才给他们发几枚先令?
犯得着紧跟辉格政府的步伐,昧着良心去说那些违心话吗?
大多数巡警对待此事的态度与普通伦敦市民并无差异,他们都是从朴素的道德视角出发,来看待这一事件的。
尽管有许多市民认为亚瑟爵士辞职纯粹是做贼心虚,但是任何一位苏格兰场巡警都无法相信,一位愿意顶着巨大压力为蒙冤的罗伯特·卡利警官举办纪念仪式的退役警官,一位时至今日依然在资助卡利遗孀及其子女的高贵绅士,一位曾无数次在危急关头为了这个国家挺身而出的忠诚骑士,怎么可能会亵渎一位淑女的清白呢?
亚瑟爵士又不是莱德利·金!
更何况,倘若爵士乐意,他完全可以通过正常途径解决问题,何必干出如此下作的行为呢?
因此,无论其他人怎么说,至少在苏格兰场,不,是在整个英国警务系统的认知当中,即便亚瑟爵士真的做了什么,那他也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
现如今,内务部非但不体谅爵士的难处,反倒放任爵士辞职,这不是陷害国家忠良是什么?
依警官们的看法,亚瑟爵士去职只能说明政府里混进了雅各宾分子!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墨尔本子爵是一个,还有帕麦斯顿!
只不过,对于大部分警官而言,虽然他们对于亚瑟的去职心存不忿,但日子总要接着过,街也要接着巡。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不过是为他们茶余饭后增加了些谈资,只不过他们与某些市民的立场不同而已。
亚瑟辞职所造成的影响,在上层社会掀起的波澜要远远超过在市民社会引发的讨论。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目前维多利亚宫廷中唯一一位持有非辉格立场的成员,更是由于亚瑟辞职后不久,黑斯廷斯侯爵与亨廷顿伯爵便立刻举行了一场简短的家族会议,并于翌日在《泰晤士报》刊发了家族声明,正式追认亚瑟·黑斯廷斯为第八代亨廷顿伯爵的支系,将其的姓名录入亨廷顿伯爵谱系。
尽管先前黑斯廷斯侯爵与亨廷顿伯爵早就在口头上承认了亚瑟是他们的族亲,但那也就仅仅停留在口头上而已。可这一次,他们不仅将亚瑟的姓名收入了族谱,并且还向上院的贵族委员会和皇家纹章院递交了族谱更新申请。
虽然他们的这些举措基本只具备象征意义,但即便如此,只要皇家纹章院将亚瑟的名字写入官方记录,那他就在法律上自动获得了亨廷顿伯爵爵位的继承权,尽管他的继承顺位排在相当后面。
当然,与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继承顺位相比,成为黑斯廷斯家族一员所获得的潜在政治资源才是更实在的。
众所周知,自从初代黑斯廷斯侯爵去世后,黑斯廷斯家族的政坛影响力便在逐年消退。
但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依然比马大。
初代黑斯廷斯侯爵作为乔治四世的密友,以英军将领的身份参加过北美独立战争,出任过苏格兰驻军司令,干过军械总长,担任了九年的印度总督,并在任上赢得了廓尔喀战争,完成对马拉塔帝国的最终征服,还将新加坡并入了英属印度。
在英爱合并前,他曾是爱尔兰上院的成员,而在合并后,他又成为了英国的上院议员。
直到老黑斯廷斯侯爵去世前,他一直是伦敦塔总管这一荣誉头衔的持有者。
1812年首相珀西瓦尔被暗杀身亡,导致其内阁倒台后,乔治四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命令好友老黑斯廷斯侯爵上台组阁。
尽管后来老侯爵组阁失败,但乔治四世为表敬意,仍然于同年授予了他嘉德勋章。
在乔治四世一朝,黑斯廷斯家族可谓英国豪族,尽管距离他们最风光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但不论如何,那些老侯爵的旧部与密友依然有不少尚存在世呢。
别的不说,就拿内务大臣约翰·罗素举例,他二哥英国驻普鲁士公使威廉·罗素的妻子伊丽莎白便是老黑斯廷斯侯爵的亲侄女。
这位公使夫人年轻时,曾被拜伦在诗作《贝波》中称赞为“舞罢犹敢傲朝霞的绝色佳人”,是英国社交圈的知名人物。
而在弗洛拉事件传出后,伊丽莎白便第一时间写信回了娘家,并在信中为堂妹弗洛拉加油鼓劲。
倘若不是她的丈夫强行按住了她的表达欲,这位向来直言不讳持有保守观点的夫人,甚至都打算向墨尔本政府开炮了。
十月的苏格兰比伦敦冷得多,庄园里的落叶松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枯黄的针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随时都会被吹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霭里,但和伦敦的雾不同,这里的雾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弗洛拉坐在庄园内的长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书。
或许是感觉到了清晨的寒冷,她拢了拢肩头的灰色羊毛披肩。
她的心有点乱,虽然母亲和姐妹们都刻意不在她面前谈论那些伦敦传来的流言蜚语,就算要谈论,她们也总是报喜不报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