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
她当然记得那个夜晚,那是她一生中最接近毁灭的时刻。
威廉四世还在世,维多利亚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康罗伊和肯特公爵夫人的摄政美梦眼看就要成真。
如果那份摄政协议真的签署了,如果康罗伊掌了权,一个汉诺威来的女家庭教师,一个在肯辛顿宫里讨生活的可怜虫,一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异乡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会被赶走,会被送回德意志,会失去她奋斗了二十年的目标。
当时,正是这个人。
正是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从阿尔比恩别墅的铁门外伸出了强而有力的援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瑟·黑斯廷斯,这个男人不仅拯救了维多利亚,与此同时,他也拯救了莱岑。
但现在,这个人,这个曾经力挽狂澜的人,却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为了弗洛拉·黑斯廷斯,为了那个欺压了她十余年的女人。
莱岑夫人的手攥紧了沙发椅的扶手,她的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缓缓站起身。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响动。
“亚瑟爵士,您一直是位高贵的绅士,我相信,在这个国家,即便是那些最讨厌您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您的高贵品格与出众能力。在我们今天的这次谈话之前,您的所有行为几乎无可挑剔,而我也向来无意与您为敌,并将您视为一位可贵的朋友。但是……我不得不说,我对您今天的表现非常失望。我不愿相信您犯下了任何罪行,但您今日的言语却印证了某些人对您的偏见和捕风捉影。”
莱岑不住地摇头道:“我不愿轻信那些谣言,但除了谣言属实之外,我找不出任何您必须力挺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理由。为了维护女王陛下的良好形象,我不建议她在这种敏感时刻与一位丑闻缠身的绅士进行接触。”
亚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莱岑夫人说完,他才开口道:“原来这就是白金汉宫迟迟不愿召见我的原因吗?为了避嫌?”
莱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忖是否该告知亚瑟事实的真相。
或许是念及旧情,莱岑还是决定向亚瑟释放出仅存的一些善意,或者至少她希望双方不会因此产生更多的误会:“我唯一可以告诉您的一点是,这不是我的建议,并且我也不赞成在查明事实真相前,便擅自对您做出有罪推定。但是,您知道的,这是首相,或者说,内阁的集体决定。”
尽管亚瑟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当莱岑亲口证实后,他还是免不了开口道:“如果内阁能把对付我的精力用在平复加拿大叛乱上,我相信加拿大人也不至于闹到非得达拉莫伯爵出马不可。”
“女王陛下呢?”亚瑟平静道:“女王陛下难道没有反对这个建议吗?”
“女王陛下当然反对了。”莱岑夫人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遗憾:“陛下说,您是她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之一。因此,如果连您都不值得信任,那这世上就没有人值得信任了。所以今天这场对话,是陛下坚持要给的。她让我来见您,让我听听您怎么说。她说,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许是您受到了肯辛顿宫那边的蛊惑。她说,应该给您一个机会,让您亲自解释。”
亚瑟听到这里,脑海里不禁开始回放过往的种种画面。
一连几天未获召见。
白金汉宫门廊下的空荡。
那两个像蜡像一样站着的卫兵。
门厅里的寂静。
那个只来了三个月的年轻侍从官,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把他领到这间屋子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等了多久?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还是更久?
随后,走进来的是莱岑夫人,而不是维多利亚。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在处心积虑的激怒他,都是为了让他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亚瑟忽然明白了这个设计的恶毒之处。
因为它是一个双重陷阱,一个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掉进去的陷阱。
在当下弗洛拉清白无法证明之际,如果亚瑟在莱岑夫人的步步紧逼下,选择力挺弗洛拉,选择为那个被流言淹没的姑娘说话,那么,莱岑会怎么想?
与弗洛拉关系恶劣的莱岑会觉得,事情果然如此,亚瑟和弗洛拉之间果然有私情,他果然辜负了女王的信任,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值得成为可靠盟友的人。
她会带着这个想法去见维多利亚,成为辉格党的证人,并动摇维多利亚对亚瑟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辉格党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借丑闻之势将他从常务副秘书的位置上进行调整。
可如果亚瑟选择另一条路呢?
如果他选择听莱岑的话,选择“什么都不用做”,选择沉默,选择明哲保身,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不,当然没有,事情的结果甚至会比屈服于莱岑更糟糕。
黑斯廷斯家族会怎么想?
那个因为女儿受辱而狂怒不已的老侯爵夫人,那个写信给女王要求公道的母亲,那个一心要恢复弗洛拉名誉的家族,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亚瑟背叛了他们,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放弃了血亲的清白,他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们会收回对他的支持,他们会切断和他的联系,他们会让亚瑟失去家族关系这个进入上流社会的重要纽带。
至于保守党呢?
那些正在为黑斯廷斯家族奔走呼号的保守党领袖们,那些指望借此事打击辉格党的政客们,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定亚瑟·黑斯廷斯是个懦夫,并撤回他们对亚瑟的一切信任,因为他在最关键的时刻退缩了,而保守党的质疑很有可能会波及到警务部门对于这位苏格兰场传奇的评价,进而撼动他在全系统内的威信。
而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他选哪一边,他都会失去另一边。
如果他足够聪明,看穿了这一切,并试图在两者之间找一条中间道路,那么他将会同时失去两边。
因为两边都会觉得他不够坚定,不够可靠,不值得信任。
这就是辉格党的算计。
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不在乎弗洛拉是不是无辜,他们甚至不在乎亚瑟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
他们只在乎结果,那就是要把亚瑟·黑斯廷斯从政治版图上抹掉。
要么让他激怒莱岑,失去白金汉宫的信任,自绝于宫廷。
要么让他背叛弗洛拉,失去黑斯廷斯家族和保守党的支持。
要么让他左右摇摆,同时失去两边,彻底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
无论他怎么做,他们都是赢家。
亚瑟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灰白色的雾。
他想起了在拉姆斯盖特的那个夜晚,他走进阿尔比恩别墅,走进了那间决定命运的房间,面对着康罗伊和他精心设计的摄政协议。
那时候,康罗伊也以为自己赢定了。
而现在,辉格党也以为自己赢定了。
可惜,他们没有算到一件事——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会按照他们的规则玩游戏。
亚瑟转过身,看向莱岑夫人:“夫人,能再给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间吗?”
莱岑夫人微微一怔:“当然,这是您的权力,如果您现在回心转意……”
亚瑟微微欠身:“我请求您转告女王陛下与首相阁下,我请求辞任王室非常驻侍从官,并就卸任常务副秘书职务一事,立刻向内务部递交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