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啃几口硬饼,渴了喝点皮囊里的凉水,累了就在山林背风处眯一会儿。
陈峥见神不坏的体魄,几乎不知疲倦。
郭娘子虽显老态,但先天武者的底子还在,也跟得上。
只是眼中血丝越来越多,气息也日渐萎靡。
陈峥知道,她之前强闯邪阵受伤,根基已损。
如今又长途奔波,是在透支所剩不多的元气。
但他没劝。
毕竟,劝也无用。
第七日夜里,两人绕过四平街。
远远望见城中灯火稀疏,城门楼上挑起膏药旗和五色旗,在夜风里飘着。
巡逻的探照灯柱,像惨白的鬼眼,在城外野地扫来扫去。
他们没进城,从东面荒岭翻过去。
岭上多是乱坟岗子,残碑断碣,荒草没膝。
夜枭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绿莹莹的眼珠子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过了这道岭,再往东北走两日,就是铁岭地界了。”
郭娘子哑声道,咳了两下。
陈峥递过水囊。
郭娘子喝了一小口,润润干裂的嘴唇。
正要继续赶路,陈峥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他侧耳倾听。
夜风带来远处细微的动静。
是脚步声,杂乱,还有压低的人语,夹杂金属碰撞的轻响。
人数不少,正朝这边来。
“是巡山的伪满警察,还是讨伐队?”郭娘子低声道。
陈峥摇摇头,灵觉铺开。
“不是官面上的。脚步虚浮,气息驳杂,有土腥气,是挖坟的。”
话音未落,前方乱坟深处,亮起了几点晃动的光。
是马灯。
灯光映出七八个鬼祟人影,拿着铁锹,镐头,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子前忙活。
坟前墓碑倒在地上,断成两截。
“快点儿!磨蹭啥呢!”
一个公鸭嗓催促,“天亮前搞不完,皇军怪罪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爷,这坟里头能有啥?埋的也不是啥大户。”另一个声音抱怨。
“你懂个屁!”
公鸭嗓骂道,“皇军里的阴阳先生说了,这一片是古战场,地下有煞骨。
挖出来,有大用!赶紧的,别废话!”
挖坟的?
陈峥和郭娘子对视一眼。
日本人要煞骨做什么?
那东西阴邪污秽,常人避之不及,
除非是修炼左道邪术,或是布置某些阴损阵法。
两人隐在荒草后,静静观察。
那几个土夫子手脚麻利,很快刨开了坟。
棺材烂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具枯骨。
公鸭嗓跳下去,用镐头扒拉几下,从骸骨堆里捡起几根骨头,小心用油布包了。
骨头颜色特别暗沉,隐隐发黑。
“齐活!撤!”
一伙人填了几锹土,草草掩埋,提着马灯,匆匆往岭下走去。
方向,正是铁岭。
陈峥眼神微冷。
“跟上去看看。”
两人远远吊在那伙土夫子后面。
下了岭,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林边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前空地上,停着两辆带篷的骡车。
土夫子们到了车边,公鸭嗓将油布包递给一个等在车旁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对襟褂子,戴着小圆帽,像个账房先生,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
他接过油布包,掂了掂,点点头,掏出几块大洋丢过去。
土夫子们欢天喜地接了。
“下一处,帽儿山老坟沟。还是老规矩,子时动手。”账房先生冷冷道。
公鸭嗓连连哈腰:“是是是,保管误不了事。”
账房先生不再理会,转身上了前面一辆骡车。
车夫一扬鞭,两辆骡车顺着林间土路,吱吱呀呀往东北方向去了。
土夫子们也四散离开。
陈峥和郭娘子从树后转出。
“看来,日本人收集煞骨不是一天两天了。”
郭娘子面色凝重,“他们要这么多阴邪之物,到底想干什么?”
“怕是与困住韩爷的那邪阵有关。”陈峥望着骡车消失的方向,“跟上去。”
两人不再骑驴,将驴拴在林子深处。
展开身法,在夜色掩护下,远远缀着骡车。
车走得不算快,天亮时分,进了一个靠山的小村子。
村子死气沉沉,大多房屋门窗紧闭。
只有村口一家大车店开着门。
骡车径直进了大车店后院。
陈峥和郭娘子绕到村子后面,寻了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往下观望。
大车店后院颇大,停着不止那两辆骡车,还有几辆盖着苦布的卡车。
一些穿着土黄军装,或黑色劲装的人进进出出,搬运着大小木箱。
后院角落,搭着几个简易棚子。
叮叮当当!
棚子里火光闪烁,传来打铁声。
还有一股怪异的腥臭味飘出来。
“像个据点。”陈峥低声道。
他运起灵瞳,望去。
后院气机混杂,阴煞之气颇重。
特别是那几个棚子,黑气缭绕。
而且,后院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顶端,挂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蜂窝又像骷髅头。
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被那东西吸收。
“聚阴桩。”
陈峥认了出来,“他们在以此地为节点,收集方圆百里的阴煞之气。”
“煞骨也是阴煞之物。”
郭娘子明白了,“他们是在囤积材料,加固或者扩张那个邪阵。”
“多半如此。”陈峥点头,“看来韩爷被困之地,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
两人正在观察,后院一间厢房的门开了。
走出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穿着日本关东军少佐军服,挎着军刀,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个账房先生打扮的精悍汉子。
两人走到旗杆下,仰头看了看那聚阴桩。
日本少佐说了几句日语。
账房先生哈腰听着,然后翻译成汉语,对旁边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吩咐:
“坂田少佐说了,今夜子时,必须把最后一批阴料送到老秃顶子。
耽误了鬼噬大阵的进度,你们统统死啦死啦地!”
工头吓得连声称是。
坂田少佐又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似乎在检查什么。
陈峥和郭娘子伏低身形,收敛气息。
那坂田少佐似乎没发现异常,转身回了厢房。
账房先生也跟了进去。
“鬼噬大阵……”
陈峥默念这个名字,“看来那阵法,不仅困人,还要噬魂炼魄。”
“得尽快动手。”郭娘子忧心忡忡,“老韩怕是撑不了太久。”
“嗯。”
陈峥想了想,“郭先生,您在此稍候,我去探探那聚阴桩和棚子的虚实。”
“小心。”郭娘子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佳,跟去反成拖累。
陈峥身形一晃,滑下山坡,借着地形掩护,靠近大车店后院。
他灵觉全开,避开几处暗哨,绕到后院西侧一段矮墙下。
墙内正是那几个冒着黑气的棚子。
腥臭味更浓了,还夹杂甜腻腐败之气。
陈峥弹出一点罡气,在墙头开了个小孔,向内望去。
棚子里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地上挖着几个池子。
池子里是暗红粘稠的液体,像是血与某种药物的混合物。
池子里浸泡着各种东西。
惨白的骨殖,扭曲的树根,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腐烂之物。
几个穿着胶皮围裙,戴着口罩的人,正用长柄铁钩翻动池子里的材料。
旁边还有几个炉子,炉火碧绿。
上面架着陶罐,咕嘟咕嘟熬煮着什么。
“像是在炼制阴邪法器,或是阵法所需的媒介。”陈峥心道。
再看那聚阴桩。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黑乎乎的东西,是以某种金属为骨架。
外面糊着厚厚的泥浆。
泥浆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与郭娘子描述的木桩上符文同源。
丝丝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吸入符文,使得那东西微微搏动。
陈峥感应到,这聚阴桩与远处地脉隐隐相连。
如同一个抽水机,不断抽取着这片土地下的阴煞之气。
长期如此,这片土地会越发贫瘠荒芜,生灵也会日渐凋敝。
“歹毒。”陈峥眼中寒光一闪。
他本想毁了这聚阴桩,但转念一想,打草惊蛇,恐对营救老韩不利。
强压下心头杀意,后退,回到山坡。
“怎么样?”郭娘子问。
陈峥将所见说了。
郭娘子脸色更加难看:“这帮畜生!这是要绝了这方水土的根啊!”
“当务之急,是救出韩爷。”
陈峥冷静道,“毁了这里,不难。
但会惊动老秃顶子那边。
我们人手不足,一旦他们加强戒备,或对韩爷不利,就麻烦了。”
郭娘子也是老江湖,知道轻重:“你的意思是?”
“先去老秃顶子,救出韩爷。回头再收拾这些杂碎。”陈峥道。
两人不再耽搁,绕过村子,继续往铁岭方向赶。
又走了两日,进入铁岭地界。
地势逐渐起伏,山多林密。
空气里的阴寒之气,也明显重了起来。
明明是盛夏,可走在山林里,却感觉不到多少热气,反而透骨的凉。
鸟兽绝迹,连虫鸣都稀稀拉拉。
第三日正午,两人在一处山脊上停下。
郭娘子指着前方一片被灰雾笼罩的山洼:
“就是那里,老秃顶子。”
陈峥凝目望去。
那山洼地形奇特,三面环山,如一个倒扣的碗。
碗口朝向东北,正是坤位,阴气汇聚之向。
山洼上空,终年不散的灰雾,如同一个锅盖扣住。
雾气缓慢蠕动,偶尔稀薄,时而浓稠。
灵瞳之下,能看到雾气中,无数细微的黑色符文闪烁明灭。
山洼四周的山坡上,果然立着一圈高高的木桩。
木桩之间,牵着细细的铁丝,铁丝上挂满黑色小铃铛。
无风,铃铛却在微微晃动,发出叮铃声。
那声音钻进耳朵,让人心烦意乱。
陈峥闭目凝神,灵觉延伸过去。
靠近木桩十丈范围,便感到一股阻力。
灵觉如陷泥潭,难以深入。
雾气深处,一股纯阳气息,明明灭灭。
是老韩。
他还活着,但气息被压制得很厉害。
而在那纯阳气息周围,缠绕着数道气息,阴冷,邪异,充满恶意。
像是几条毒蛇,盯着猎物。
“阵里有看守。”陈峥睁开眼,“不止是阵法本身。”
郭娘子点头:“我上次来,也曾隐约感应到,但不敢确认。
看来,日本人不仅布阵,还派了高手坐镇。”
“意料之中。”陈峥仔细观察着阵法布局,
“郭先生,您上次说,地脉之气被导引,成了阵法助力?”
“是。我试着从西南角震位引地气冲击,地气一到木桩附近,就被引偏,反而汇入雾中。”
陈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西南角,几根木桩似乎比别处更粗一些,上面符文也更密集。
铁丝缠绕的方式也略有不同,形成一个向内旋转的弧度。
“那是地煞引龙的变种,”
陈峥道,
“将地脉阴煞之气强行拘来,化为阴龙,盘踞阵中。
既增阵法威力,又阻外人破阵。
布阵的人,对中原风水阵法,颇有研究。”
“能破吗?”郭娘子问。
“世间没有完美无缺的阵法。”
陈峥道,“此地以阴煞为基,木桩为骨,铃声乱神,雾气迷踪。
要破阵,需先断其煞源,乱其骨节,镇其铃声,驱其迷雾。”
“如何做?”
陈峥沉吟片刻,心中推演。
“此阵以坤位为入口,阴气最重,防守也最严。不可硬闯。”
“东北艮位,对应生门,但生门被雾气遮掩,且有阴龙盘踞,是陷阱。”
“正东震位,雷动之地,本是破邪佳选。但地煞被引,反成帮凶。”
目光扫过,最终落在西北乾位。
“乾为天,为阳,为健。
此处木桩相对稀疏,铃声也弱。
且乾位对应开门,虽被阴煞侵染,但根基未改。
从此处入手,以阳破阴,可打开缺口。”
“如何破?”郭娘子精神一振。
“需要准备些东西。”
陈峥道,“纯阳之物,镇魂之器,破煞之符。我们手头有什么?”
郭娘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边缘磨得发亮:
“这罗盘跟了我几十年,堪舆定穴,也沾了些地气灵性。”
又摸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康熙通宝,流通百载,万人手过,阳气足。”
陈峥点头:“可用。”
他自己从行囊里,取出那瓶黑狗血,一包朱砂,还有几张空白的黄符纸。
又折了几根韧性十足的野枣木枝,削尖。
“还缺一样关键的。”陈峥道,“纯阳之血。”
郭娘子挽起袖子:“用我的。
我虽老迈,气血衰败,但先天武者的血,阳气总比常人足些。”
陈峥摇头:“您伤势未愈,不宜再损元气。”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食指,运劲一逼。
一滴殷红中夹带淡淡金芒的血珠,沁了出来。
血珠一出,周围的阴寒之气都似乎退避了几分。
“见神之血,至阳至刚,再好不过。”郭娘子叹道。
陈峥以血调合朱砂,又滴入少许黑狗血增加破邪之力。
笔走龙蛇,在黄符纸上画出三道符。
一道纯阳破煞符,一道镇魂安神符,一道巽风驱雾符。
画完符,将纯阳破煞符贴在野枣木削成的木钉上。
镇魂安神符折成三角,交给郭娘子佩在胸口。
巽风驱雾符自己收好。
又将三枚康熙通宝,按天地人三才之位,嵌在黄铜罗盘背面。
准备妥当,已是傍晚。
夕阳如血,将西边天空染得一片凄红。
老秃顶子上空的灰雾,在夕照下,更显诡异沉凝。
“子时阴气最盛,阵法威力最大。
丑时之交,阴气始衰,阳气未生,是阵法运转交替的薄弱时刻。”
陈峥计算着时辰,“我们丑时初刻动手。”
两人在山脊背风处,静静调息,等待时机。
夜色渐浓。
星月无光。
老秃顶子方向,那叮铃铃的铃声,传得格外远,越发瘆人。
偶尔,雾气深处,会亮起几点幽绿,惨白的光,一闪即逝。
更有时,传来几声非人非兽的嘶吼,听得人毛骨悚然。
郭娘子闭目养神,但握着枣木棍的手,微微用力。
陈峥则始终保持灵觉外放,监控阵法气机的细微变化。
子时过去。
丑时将至。
山林间起风了。
风不大,却透骨的冷。
灰雾的蠕动,似乎加快了一些。
铃声也变得急促了些。
“时候到了。”陈峥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两人起身,悄无声息,向西北乾位摸去。
越靠近木桩,那股阻力越强。
阴寒之气也越重,呵气成霜。
叮铃声就在耳边,吵得人心浮气躁。
郭娘子胸前那道镇魂安神符,微微发热,散发清光,护住灵台。
陈峥则靠自身见神意志,硬抗铃声干扰。
乾位的木桩就在眼前。
一共九根,呈弧形排列,每根都有碗口粗,埋入地下不知多深。
木桩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黑色符文,微微发光。
铁丝缠绕,挂着的黑色铃铛,叮当作响。
陈峥示意郭娘子停在二十步外。
他独自上前,在距离木桩十步处停下。
灵瞳全力运转,眼前木桩不再是实物,而是一道道流动的黑色气机。
气机彼此勾连,形成一个严密的网络。
而网络的节点,就在九根木桩的根部,与地脉相连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龙纹内丹急转,抱丹真元涌向右臂。
右手一扬。
三道贴着纯阳破煞符的野枣木钉,成品字形,激射而出。
射向木桩前方三尺的地面。
那里,是地脉阴煞被引入阵法的几个关键气口。
“噗!噗!噗!”
木钉钉入地面。
纯阳破煞符瞬间激活。
“嗤啦!!!”
地面震颤。
九根木桩上的黑色符文一亮,随即闪烁,明灭不定。
缠绕的铁丝嗡嗡作响,铃铛乱响,声音尖利。
灰雾翻滚。
“什么人?!”雾气深处,传来一声厉喝。
陈峥毫不理会,趁阵法气机紊乱,欺近木桩。
双手成爪,龙煞真罡覆盖指尖,抓向两根木桩的中段。
“咔嚓!咔嚓!”
木桩坚硬逾铁,但在见神武夫的罡气爪力下,应声断裂。
断裂处,喷涌出浓稠的黑气。
阵法网络,顿时出现了缺口。
“八嘎!敢毁阵基!”
雾气中,怒吼连连。
几道黑影,从雾中疾扑而出。
当先一人,身穿黑色劲装,头缠白布,脸上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
双手各握一柄尺长短刀,刀身漆黑,只有刃口一线惨白。
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扮类似的,一个拿链子镖,一个持招魂幡。
再后面,是三个穿土黄军装的日本兵,端着刺刀,眼神呆滞,面容扭曲。
“是日本的鬼忍,还有被炼成活尸的士兵!”
郭娘子低呼,枣木棍一横,就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