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自岩缝中钻出,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眯了眼。
定睛一看,愣住了。
入目是漫山遍野的浓绿。
树木葱茏得发黑,草长得半人高,野花开得泼泼洒洒。
风是热烘烘的,夹带草木腥气。
虫鸣聒噪,鸟叫啁啾,一派盛夏光景。
他分明记得,进去时是数九寒天,大雪封山。
身上还裹着关老汉给的棉袄,此刻却捂出一身黏汗。
“这……”
陈峥低头看看自己。
青布长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垢。
可手脚裸露处,皮肤光洁,连当初与山主搏杀留下的狰狞伤口,也消失不见。
体内气血奔流如大江,抱丹圆满,见神初成。
五感灵觉敏锐到极致。
但这身体的切实感受,与眼前季节的突兀转换,让心头不禁升起恍惚。
“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喃喃自语,举目四望。
二龙湖还在,湖水却是幽深的碧绿,不再是记忆里冻着灰白冰壳的模样。
湖边那片林子,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
他们当初藏身的那个岩缝口,爬满了深绿的藤蔓,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更远处,当初马家队伍驻扎的空地,如今野草萋萋。
只有几块被烟火熏黑的石头,昭示着曾有人迹。
陈峥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山外走。
脚下松软,是厚厚的腐殖土。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晃得人眼晕。
越走,心头那点不安越重。
山势大体没变,但许多细微处不同了。
比如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椴树,他记得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雷击疤。
现在,疤痕还在,但边缘已长出新皮,包裹了旧伤。
又比如那条原本干涸的浅沟,如今有涓涓细流,水边生着茂密蕨类。
走出山口,眼前景象让他彻底怔住。
记忆中,那条通往陈家沟的土路,拓宽了不少,路面被车轮碾出深辙。
路旁立着根木头杆子,上头挂着一块斑驳的铁皮牌子。
白底黑字,写着,王道乐土,日满协和。
杆子脚下,扔着几个空罐头盒,是日本货。
远处,原本稀疏的村落,似乎多了几处土坯房,但看起来更破败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不见乘凉的村民。
只有两个穿着土黄军装的伪满士兵,歪戴帽子,蹲在那儿抽烟。
“满洲国……”陈峥眼神沉了下来。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没有进村。
绕到村子后山,寻了处僻静山泉,脱下衣衫,就着泉水,将血污汗渍搓洗干净。
又从随身行囊里,翻出一套相对完整的黑色劲装换上。
将长发束起,用根木簪别住。
对着一汪泉水照了照。
水面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依稀还是旧日轮廓,但气质已然迥异。
少了些锐气,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淡漠。
还有一丝与这周遭格格不入的沧桑。
收拾停当,陈峥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海伦城的方向走去。
他脚程极快,见神不坏的体魄,行走山野如履平地。
寻常人要走两三天的山路,他半日便已接近边缘。
远远已能望见嫩江平原那坦荡无垠的绿野。
官道上,开始出现零星行人,马车。
人们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麻木。
看见陈峥这独行汉子,都下意识避让开。
偶尔有背着枪的伪满警察巡逻而过,斜眼打量他。
但见他衣着寻常,也就没上前盘问。
陈峥留意观察。
路边田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疏拉拉。
不少地似乎荒了,长满杂草。
村子比记忆中更显破败,土墙多有坍塌,少有修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与惶恐交织的气息。
时近黄昏,他抵达一处靠近官道的小镇。
镇口立着木栅栏,有持枪团丁把守。
栅栏上贴着褪色的布告,多是强化治安,勤劳奉仕,反满抗日分子格杀勿论等。
落款是满洲国滨江省海伦县公署。
陈峥交了两个大洋的入城税,走进镇子。
街道狭窄,两旁店铺大多关门歇业。
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掌柜伙计没精打采。
只有一家挂着烟酒株式会社牌子的铺子,生意似乎不错。
进出的人点头哈腰,说着生硬的日语。
陈峥找了家尚且营业的小饭铺,要了碗高粱米饭,一碟咸菜。
他慢慢吃着,耳朵却听着铺子里其他食客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南边又打起来了……”
“啥南边?关里?不是签了《何梅协定》,不打了么?”
“哪消停得了?南边那些不服委员长的,还有陕北那边,哎,说不得。”
“咱这旮沓也不消停啊,前儿个黑瞎子沟,又闹胡子了,抢了日本人的运输队,
杀了好几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什么胡子,那是抗联!杨司令的人!”
“抗联……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熬着吧。听说新京那边,皇帝陛下又要去日本国访问了……”
“访问?怕是……”
话没说完,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两人匆匆扒完饭,丢下几个钱,低头快步离开。
陈峥默默听着,心慢慢沉下去。
关内形势似乎依旧混乱。
关外,日本人扶植的满洲国已然稳固,抗联仍在坚持,但处境显然艰难。
皇帝?溥仪么?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
正要起身,饭铺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老婆婆,穿着灰色土布衫裤,包着头巾,拄着根枣木棍,挪了进来。
老婆婆很老了,满脸深深的皱纹,背佝偻得厉害。
但一双眼睛,却意外的清亮,此刻正定定地看向陈峥。
陈峥心头一跳。
这眼睛……这气息……
“掌柜的,讨碗水喝。”老婆婆道。
掌柜的似乎认得她,叹了口气,舀了瓢凉水倒在个破碗里递过去。
老婆婆接过,慢慢喝了。
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陈峥。
陈峥站起身,走到老婆婆面前,深深一揖:“郭先生。”
老婆婆,正是郭娘子。
只是几年不见,她衰老如斯。
当年那个风姿绰约的武道先天,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不过的乡下老妪。
只有那双眼睛,和隐约透出的气韵,让陈峥确认她的身份。
郭娘子看着陈峥,眼中泛起复杂情绪。
她点点头,低声道:“出来就好。跟我来。”
说罢,转身,拄着枣木棍,慢慢朝镇子西头走去。
陈峥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僻静小巷,来到镇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破,屋顶漏着天光,神像早已不见,只剩个破败的泥台。
郭娘子在庙门槛上坐下,示意陈峥也坐。
“几年了?”陈峥直接问。
“你进那地方,是民国二十一年,阳历二月底。”
郭娘子看着庙外将沉的落日,缓缓道,
“如今,是民国二十五年,阳历七月了。”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
四年过去了。
“韩爷呢?”陈峥问。
郭娘子沉默片刻,脸上皱纹更深了。
“老韩……被困住了。”
“奉天以北,铁岭地界,有一处古道场遗迹。
是前清萨满教祭祀长白山神的一处秘坛,后来荒废了。
老韩破关入阳神时,天象异动,引来了日本人。”
“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
说那处道场底下,藏着前清龙脉残留的宝物,可能与华夏国运有关。
他们派了高手,还雇佣了一些中原流窜过来的左道之士,封锁了那片地方。”
“老韩破关正值紧要关头,受不得惊扰。
我赶到时,他已深入道场核心,借古祭坛残留的地脉灵机巩固境界。
外围已被日本人布下邪阵围住。
那阵法很是古怪,专门克制神魂灵觉。
我虽是武道先天,气血阳刚不惧寻常阴邪,但对那阵法却有些束手无策。
硬闯了几次,还被阵法之力伤了根基。”
郭娘子叹了口气:
“我试过找人帮手。
可这年月,有本事的人,要么投身军旅抗日,要么远走他乡避祸。
要么就被日本人笼络了去。剩下的,听闻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名头,谁敢沾染?”
“无奈,我只能在那附近守着,一边琢磨破阵之法,一边等着。
老韩破关前曾隐约有感,说你会出来,且出来时,或有转机。
我便时常来二龙湖这边转转,没想到,真等到你了。”
陈峥听完,眉头紧锁。
老韩被困,涉及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还有左道之士和邪阵,显然棘手。
“郭先生,您方才说,等我或有转机……”
郭娘子看着陈峥:
“阿峥,你这趟出来,不一样了。
我虽年老体衰,但眼力还在。
你往这儿一站,周身气息圆融无暇,暗合天地。
这不是抱丹,是见神了?”
陈峥点头:“机缘巧合,略有寸进。”
郭娘子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好,好!老韩没看错人。
你既已见神,武道通神,灵觉肉身浑然一体,或许不惧那邪阵对神魂的侵蚀。
再加上你诸般手段,破阵救人,大有希望。”
陈峥道:
“韩爷于我有护道引路之恩,他有难,我义不容辞。
只是,我大哥他们那边情形……”
他想知道,大哥和小闲怎么样了。
郭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布包不大,却叠得厚厚实实。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封的信。
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卷边。
“这几年,我虽在关外奔波,但也与关内有些联系。
你大哥和小闲,都托人带过信到我这里,知道我或许能找到你。
这些,是他们写给你的。看看吧。”
陈峥接过信。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字迹挺拔刚劲,是大哥陈壮的字。
“二弟阿峥亲启”。
抽出信纸,大哥的话扑面而来:
“阿峥吾弟:见字如面。
自海伦一别,忽忽已近四载。兄今在少帅麾下任职,忝为参谋。
然,关外消息断绝,吾弟音讯全无,兄与小闲日夜悬心。
闻郭先生言,弟入山寻药,闭关潜修,盼早日功成出关,兄弟团聚。
关内形势,一言难尽。
某公坚持攘外必先安内,于鄂豫皖,湘鄂川黔等地屡兴大军。
然日寇步步紧逼,华北危若累卵,校内校外,怨愤之声日高。
弟出关后,若见信,可往西安寻我。
地址在信末。
兄一切安好,勿念。
兄壮,民国二十四年春。”
陈峥默默看完。
大哥还活着,在少帅手下。
少帅失了东北,如今似乎也在困顿中。
华北危矣。
他放下信,拿起第二封。
字迹略显青涩,但笔画间已有风骨,是小闲的。
“二哥:你还没出来吗?
我都二十出头了!
我跟大哥到了西安,待了一阵,憋闷得慌。
学校里整天讲什么礼义廉耻,却不提东北老家没了,
不提日本人占了华北多少地方。
我和几个同学,偷偷看些禁书,知道了南边有些地方,
穷苦人自己当家做主,打土豪分田地,也真心打日本人。
黄家二姐(芷兰),前年来过西安,她现在是记者,见识广。
她跟我说了些那边的事,我觉得,那才是希望。
我跟大哥吵了几架,他不同意我去。
可我决定了。
二哥,你常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觉得这就是我该为的。
等你出来,如果找不到我,别担心。
我去寻找光明了。
弟闲,民国二十四年秋。”
后面又附了几封,时间更近一些。
是小闲到了那边后,辗转托人捎来的。
信很短,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条件艰苦。
但字里行间,透着蓬勃热气。
“二哥,我到了。这里很穷,但人人脸上有笑容。
我也扛起枪了,长官说我枪法准,是块好材料。
就是有时候,挺想家,想大哥,想你。”
“二哥,我们打了个胜仗,缴获了不少好东西。
我升班长了。这里讲平等,长官和士兵吃一样伙食。我觉得,来对了。”
“二哥,听说你们那边出了个大英雄,姓杨。
他带着抗联在林海雪原里打鬼子,真了不起。
我们这边也在积极准备,总有一天要打回去。
你出关后,要是见到抗联的同志,代我问好。”
最后一封,是民国二十五年春。
“二哥,形势越来越紧了。日本人增兵华北,咄咄逼人。
上面估计,大战不远矣。我们都在加紧训练。
大哥那边听说少帅和那边秘密接触了,或许有转机。
二哥,多保重。真希望你能看到,我们建立一个崭新国家的那一天。”
信到此为止。
陈峥握着信纸,良久无言。
小闲长大了,选择了自己的路。
一条充满艰险,却满怀希望的路。
大哥还在军营中徘徊,但心系家国,热血未冷。
少帅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
这天下,暗流汹涌,大变在即。
郭娘子等他看完,才缓缓开口:
“你都知道了。
陈壮在张汉清那里,还算安稳。
陈闲去了那边,前途艰险,但那孩子眼里有光,是好事。”
“如今这华夏,表面看,那位坐镇金陵,号令四方。
实际上,各路军阀依旧貌合神离。
两广,云南,山西,各有算盘。
日本人占了东北,扶起满洲国,如今又染指华北,搞什么自治。
关内,陕北那边,虽然人少地瘠,却像颗钉子,搅得那位寝食难安。
几次围剿,损兵折将,未能竟全功。
学生,工人,报界,要求抗日的呼声越来越高。
这局面就像个火药桶,就差一颗火星了。”
陈峥微微颔首,将信仔细叠好,重新用油布包妥,贴身收在怀里。
贴肉的位置,微微发烫。
抬头,落日余晖正从破庙窗棂斜进来,把地面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
郭娘子拄着枣木棍,也望着那片残阳,脸上沟壑被映得深一道浅一道。
“阿峥,”她开口,“你打算几时动身?”
“今晚就走。”
陈峥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早一刻,韩爷少受一刻煎熬。”
郭娘子也慢慢撑起身子:“好。我领路。”
两人出了土地庙,折回镇上。
郭娘子熟门熟路,敲开一家骡马店的后门。
开门的是个独眼老汉,见了郭娘子,也不多话,点点头,引他们到后院。
后院拴着两头驴,一头老的,毛都秃了,另一头壮实些,正低头嚼豆饼。
“就这头青驴罢,”郭娘子指了指壮实的,“脚程还行,性子稳。”
陈峥看了看那驴,道:“您骑马,我步行便是。我脚程快。”
郭娘子摇头:
“此去铁岭,千里之遥,沿途关卡林立,你一个精壮汉子独行,太扎眼。
扮作赶脚送老娘看病的,勉强说得通。骑驴罢,不惹眼。”
陈峥不再坚持,付了钱。
独眼老汉默默帮着套上鞍子,又塞给他们两个粗布褡裢。
里面装着几块硬面饼子和一皮囊水。
出了镇子,已是暮色四合。
官道上行人绝迹,只有远处村落几点昏黄灯火,浮在浓墨田野上。
两人一驴,沿着官道向北。
郭娘子坐在驴背上,身躯随着驴步微微摇晃。
陈峥牵着缰绳,走在旁边。
起初都无话,只听驴蹄嘚嘚,踏在土路上,闷闷的响。
“那阵法,郭先生可曾瞧出些端倪?”陈峥打破了沉默。
郭娘子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我闯过几回后,便不敢靠太近。
那地方,在铁岭城东三十里,一处叫老秃顶子的山洼里。
原本是前清萨满祭山的古坛,早就荒了,只剩些残碑断石。
日本人来了后,在山洼四周立了不少木桩。
木桩上刻着古怪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满文蒙文,倒有些像东洋的鬼画符。”
“木桩之间,牵着细细的铁丝,铁丝上挂着些小铃铛,黑的。
风一过,叮铃铃响。
那响声邪门,听久了,心头发慌,眼前发花。
我试着从远处用石子打那铃铛,石子还没碰到,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了。”
“山洼里头,终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不真切。
偶尔半夜,能听见里面传出些声音,有时像诵经,有时又像野兽低吼。
老韩的气息,就从那雾最深处透出来一点,很微弱,但一直没断。”
陈峥沉吟:“听起来,像是结合了东洋阴阳术与中原左道阵法。
以音摄魂,以雾迷踪,困锁灵机。
韩爷阳神未固,受此干扰,不敢妄动,也在情理之中。”
“正是。”郭娘子道,“我试过从地脉入手,想引动地气冲乱那阵。
可那山洼地气,被那木桩铁丝导引,拧成一股,反成了阵法的助力。
我的武道修为,破有形之阵尚可,对这种偏重神魂灵机的邪阵,有力使不出。”
“无妨,”陈峥语气平静,“届时见机行事便是。
天下阵法,无论正邪,总脱不开阴阳五行,八卦九宫的根基。
既有形迹,便有破绽。”
郭娘子侧脸看了看他。
年轻人身形挺拔,侧脸轮廓被远处天光勾勒出一道硬朗的线。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又掌控了强大力量后的沉静。
她心头稍安。
两人昼伏夜出,专拣僻静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