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定,气氛便松弛下来。
刘长海又问了陈峥一些方才交手时的细节感悟,陈峥也一一作答,并无藏私。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许多武学上的见解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王津山和刘胜男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只觉得这短短一个多时辰,所学所悟,胜过平时数月苦功。
之后,刘长海开口留饭,陈峥略一推辞,也就应了。
习武之人,性子多直,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客气。
天色向晚,小院里亮起了灯。
刘胜男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王津山则帮着师傅搬了张小方桌到廊下。
饭菜还没来,几人先就着残茶,继续聊着拳脚劲力的关窍。
刘长海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趁着陈峥在,多掏些东西出来。
不单是为自己解惑,更是为了两个徒弟。
他问得细,陈峥答得也透。
说到关键处,陈峥还时常起身比划几下,或是让王津山,刘胜男来搭手感受。
王津山劲力刚猛有余,细腻不足。
陈峥便让他体会轻出重收,松紧转换的瞬间。
刘胜男身法灵动,但下盘根基和爆发力稍逊。
陈峥便指点她如何以步催身,借地生根。
他说话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往往三言两语,就点出症结所在,给出的法子也实用。
一听便知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体悟。
刘长海在一旁听着,心中越发惊叹。
这年轻人对武学的理解,透彻得不像话。
仿佛那些拳理劲法,不是学来的,倒像是天生就长在他骨子里一般。
教起人来,更是因材施教,直指根本。
这份眼力和见识,许多开馆几十年的老师傅都未必有。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食盒的提梁磕碰声。
“师傅,饭来了!”
一个精悍的年轻弟子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进来。
后面还跟着个半大孩子,抱着个酒坛子。
“摆上吧。”刘长海吩咐。
那弟子利落地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碗碟一盘盘端出来,摆在方桌上。
顿时,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陈峥抬眼看去,只见桌上眨眼间便摆得满满当当。
当中是一只尺二大的海碗,里面是浓油赤酱,炖得酥烂的坛子肉。
五花三层的肉块颤巍巍,酱汁黏稠发亮。
底下垫着炸过的虎皮鸡蛋和吸饱了汤汁的香菇。
旁边是一大盘熘鱼片,雪白鱼片挂着一层晶莹的芡汁。
点缀着几段葱白玉兰片,看着就清爽鲜嫩。
另一侧是烩虾仁,个大饱满的河虾仁,与嫩豌豆,冬笋丁同烩。
勾着玻璃芡,色泽明快。
还有一大钵奶汤蒲菜,奶白的汤里浸着嫩黄的蒲菜心。
汤面飘着几点金色鸡油,清香扑鼻。
四样大菜之外,还有几样硬扎的面码。
一摞烤得焦黄,撒着芝麻的油酥烧饼。
一盆切得粗细均匀,过了凉水的抻面。
最后是几样津门家常却实在的小菜。
一碟糖醋面筋,炸得蓬松的面筋吸饱了酸甜汁,撒着香菜末。
一碟辣子咸菜丝,切得极细的芥菜疙瘩丝,用辣椒香油拌得油亮。
还有一小瓮炸蚂蚱,这是津门卫独有的野趣。
秋天肥硕的蚂蚱用油炸得酥透,撒上椒盐,是极好的下酒物。
最后,那半大孩子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抱着的酒坛子放在桌边。
坛口用红布包着泥头封着,看那黝黑油亮的坛身,怕是有些年头了。
“去,再拿几个碗来,你们也留下一起吃。”
刘长海对那送饭的两人说,又看向陈峥,笑道:“粗茶淡饭,没什么好东西,陈小哥别嫌弃。咱们练武的,肚里油水不能少,将就着用些。”
陈峥忙道:“刘师傅太客气了,这已是极丰盛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桌菜色香味俱佳,用料扎实,绝非寻常人家日常吃得起的。
尤其那坛子肉和奶汤蒲菜,火候味道都极正,显然是下了工夫的。
刘长海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
他给陈峥三人,还有那送饭的弟子都满上,自己也倒了一碗。
酒液呈琥珀色,挂壁明显。
“自家铺子里酿的‘老直沽’,高粱烧,存了十来年了,劲道足,但不上头。陈小哥尝尝。”
陈峥端起碗,先嗅了嗅,酒香扑鼻,带着陈年酒特有的醇厚感。
他抿了一口,酒液入口辛辣,但随即化为一股暖流。
顺着喉咙滑下,回味甘甜绵长,确是好酒。
“好酒!”陈峥赞道。
“哈哈,喜欢就多喝两碗!来,动筷子,都别愣着!”
刘长海很是高兴,率先夹了一大块坛子肉,放进陈峥面前的碟子里。
“这肉炖了快两个时辰,肥而不腻,烂而不柴,最是补气力。”
陈峥道了谢,也不矫情,夹起肉送入口中。
果然酥烂入味,酱香浓郁,肥肉部分入口即化。
瘦肉也毫不塞牙,满口生香。
他这些日子奔波劳心,虽然身体强健,饮食上却也难免将就。
此刻吃到这样地道扎实的津门菜,胃口大开。
王津山和刘胜男也是真饿了。
师徒三人加上陈峥,都是气血旺盛,消耗极大的练武之人。
此刻也不多话,各自埋头,风卷残云。
王津山一手拿着油酥烧饼,一手筷子不停。
专挑熘鱼片往嘴里送,吃相豪迈。
刘胜男吃得秀气些,但速度不慢。
一碗奶汤蒲菜,就着烧饼,很快便见了底。
又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抻面,浇上烩虾仁的汤汁,拌了拌,吃得鼻尖微微冒汗。
那送饭的两人起初还有些拘谨。
其中一人几口烧酒下肚,又见师傅和客人都吃得痛快,也放开了。
另外一人特爱那碟炸蚂蚱,嚼得咔嚓作响。
陈峥吃相从容,但速度丝毫不慢。
他深知身体是武道的根基,营养补充至关重要。
这一桌好菜好饭,正是补充气血,滋养筋骨的好东西。
他荤素不忌,每样菜都吃了不少。
尤其那抻面,筋道爽滑。
拌上浓稠的坛子肉汤汁,连吃了两大碗。
酒也喝得爽快,与刘长海,王津山连干了几碗。
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亮。
一时间,廊下只闻碗筷轻碰,咀嚼吞咽之声。
气氛热烈。
吃到半饱,酒过三巡,话匣子才又打开。
刘长海夹了块糖醋面筋,嚼着,对陈峥道:
“陈小哥,方才你指点津山他们的那些关窍,实在精辟。”
“不瞒你说,有些地方,我这个做师傅的,平日里竟也没看得那么透彻,点得那么明白。”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当局者迷。有时候自己练惯了,反而不容易发现徒弟的问题,或是发现了,却不知该怎么说到点子上。”
“今日你在,他们俩是得了大造化了。”
王津山嘴里塞得鼓鼓的,闻言连连点头,含糊道:“唔……陈兄弟说得……明白!一听就懂!”
刘胜男也放下筷子,认真道:“陈先生指点,胜男受益匪浅。”
陈峥摆摆手:“刘师傅言重了。我也是旁观者清,而且刘师傅两位高徒,本身底子打得极好,一点就透。”
他顿了顿,又道:“武道修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若有明师时时点拨斧正,确实能少走许多弯路。”
“尤其是暗劲往化劲这一步,玄之又玄,很多时候差的就是那一点灵光,一层窗户纸。”
刘长海深以为然,叹了口气:“是啊,这层纸,困了多少英雄好汉。”
“我拦手门历代祖师,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可最终能跨过那道坎的,十不存一。”
他看向陈峥,眼中带着期许:“陈小哥,你天资悟性,是我平生仅见。”
“他日若真能踏入化境,还望……能常来走动。”
“我这不成器的徒弟,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跟着沾点光,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这话说得诚恳。
陈峥正色道:“刘师傅放心,今日之情,陈峥铭记。”
“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刘师傅今日相助指点之恩。津山兄弟和胜男姑娘若有疑问,但凡陈峥知晓,定当知无不言。”
“好!好!有陈小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再干一碗!”
刘长海大为开怀,举碗相邀。
几人又干了一碗。
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利落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先是对刘长海抱了抱拳:“师傅。”又对陈峥等人点了点头。
刘长海问道:“事办得如何?”
那汉子走到刘长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长海听着,眉头微动,点了点头,挥手道:“行了,知道了。还没吃吧?自己去灶上弄点吃的。”
“谢师傅。”汉子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刘长海转向陈峥,沉吟道:“陈小哥,方才我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说是明日,澄心武馆那边,除了杨师傅日常课徒,似乎还有别的安排。”
“哦?”陈峥放下酒碗。
“武行里,有几家的年轻子弟,约好了明日要去澄心武馆‘交流学习’。”
刘长海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是交流学习,其实就是互相掂量掂量,看看别家年轻一辈的成色。”
“这也是津门武行的老传统了,各家默许的。一来让年轻人多见见世面,二来也摸摸别家的底。”
他看了陈峥一眼:“本来呢,这是他们这几家自己的事,我们拦手门向来不掺和。”
“不过,既然陈小哥你明日要去拜访杨师傅,碰上了,恐怕难免会有些……热闹。”
陈峥明白了。
一群心高气傲,互相别着苗头的年轻武者聚在一起。
自己这个被刘长海引荐去的外人突然出现。
而且看样子还是直奔着杨崇云这位化劲宗师去的。
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说不定,就会有人想掂掂自己的斤两。
“无妨。”陈峥神色平静,“既是去求教,便依着杨师傅的规矩来。若有人想切磋,点到为止便是。”
他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眼界气度早已不同。
武行的年轻才俊,或许在津门算是后起之秀。
但能入暗劲的恐怕都寥寥无几。
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也难有什么触动。
刘长海却笑道:“陈小哥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惧。不过,老夫倒有个不情之请。”
“刘师傅请讲。”
“明日,我想带津山和胜男一同前去。”
刘长海道,“一来,他们俩跟着去,认认门,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二来嘛……”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徒弟,
“若是机缘巧合,那些年轻人里,有功夫扎实,愿意正经切磋交流的。
或许……陈小哥能再费心,让他们俩也上去搭搭手,体会体会?”
“津门武行,关起门来自己练,终究是井底之蛙。”
“多跟不同路数的人交手,感受不同的劲力打法,对他们突破现有瓶颈,大有好处。”
“当然,若是麻烦,或是陈小哥另有打算,就当我没说。”
陈峥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刘长海的用意。
这是想借着自己的势,让王津山和刘胜男也得到历练的机会。
有自己在旁,既能保证安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出言指点。
对于王津山和刘胜男而言,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举手之劳。”陈峥点头应下,“只要杨师傅不介意,晚辈自当从旁看着。津山兄弟和胜男姑娘功底扎实,与同辈交流,必有所获。”
王津山和刘胜男闻言,都是眼睛一亮。
能跟武行的年轻好手过招,还有陈峥这样的高手在旁边压阵指点,这机会千载难逢。
“多谢陈兄弟!”王津山抱拳,声音洪亮。
“多谢陈先生。”刘胜男也轻声道谢,眼中充满期待。
“好!那就这么定了!”刘长海抚掌笑道,“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气氛更加热烈。
几人又吃喝了一阵,将那坛老酒喝得见了底。
桌上的菜肴也一扫而空。
练武之人脾胃强健,消化极快。
这一桌丰盛饭菜,被几人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些汤汁骨头。
看看天色已完全黑透,星斗满天。
陈峥便要起身告辞。
刘长海也不多留,吩咐王津山:“津山,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陈小哥住。被褥都用新的。”
又对陈峥道:“陈小哥,今晚就歇在这儿吧。明天一早,咱们一起过去澄心武馆,也方便。”
陈峥见刘长海安排得周到,也就点头应了:“那就叨扰了。”
“客气什么!”刘长海摆手。
王津山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东厢房收拾妥当。
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
床铺被褥是半新的,浆洗得清爽。
刘胜男还细心地提来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和一套干净的青布衣裳。
“陈先生,这是家父旧日的衣裳,浆洗干净的,您若不嫌弃,沐浴后可以换上。热水在灶上,木桶在隔壁小间。”刘胜男说道,语气自然,并无扭捏。
“有劳胜男姑娘。”陈峥接过衣裳,道了谢。
待刘胜男离去,陈峥便提了热水,到隔壁专门隔出的小沐浴间。
关上门,脱去沾染了尘土汗渍的青衫。
露出精悍结实,线条流畅的身躯。
皮肤光滑紧致,肌肉块垒并不特别夸张。
他提起木桶,将微烫的热水从头顶淋下。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仔细清洗一番,擦干身体,换上那套青布衣裳。
大小竟颇为合身,只是样式略显老气。
不过陈峥气质沉静,穿着倒也显得稳重。
回到房中,他并未立刻躺下。
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脑海中,今日与刘长海交手的点点滴滴,尤其是最后那一撞的感悟。
体内暗劲如汞,随心意缓缓流转于四肢百骸。
仔细体会着那距离化劲只差一线的微妙感觉。
他能感觉到,瓶颈确实松动了。
但那最后一步,似乎还需要一个契机。
“杨崇云……太极化劲……”
陈峥心中默念,对明日的澄心武馆之行,愈发期待。
夜渐深,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虫儿在墙角低声鸣叫。
陈峥收敛心神,缓缓躺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深远。
虽未沉睡,却已进入深层次的休息状态。
这便是功夫练到高深的好处。
即便不睡,也能通过调息凝神,快速恢复精力。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峥便自然醒来。
只觉神清气爽,昨日消耗的体力精力已然尽复。
他起身推开窗户,清凉之气涌入。
他就在房中,缓缓打了一套形意五行拳。
动作松沉缓慢,着重体会体内气血与劲力的细微变化。
打完拳,周身暖融融的,微微见汗,却更觉通体舒泰。
这时,门外传来王津山的声音:“陈兄弟,起了吗?早饭得了。”
“来了。”陈峥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裳,开门出去。
早饭摆在昨晚吃饭的廊下。
简单却实在。
金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一大盘刚出笼的狗不理包子。
一碟酱黄瓜,一碟腐乳,还有几个煮鸡蛋。
刘长海三人都已经在了。
刘胜男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布衫,青布裤,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
显得清爽干练。
王津山则是一身长衫,精神抖擞。
“陈小哥,睡得可好?”刘长海笑着招呼,“来,趁热吃。吃饱了好赶路。”
“很好,劳刘师傅费心。”陈峥坐下,也不客气。
先喝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暖了肠胃。
然后夹起一个包子。
包子十八个褶,形似菊花,面皮暄软。
咬开一口,汤汁鲜香,肉馅紧实有弹性。
果然名不虚传。
就着酱黄瓜和腐乳,他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包子。
又吃了两个鸡蛋,这才觉得饱足。
刘长海三人饭量也不小。
尤其是王津山,包子一口一个。
连吃了十多个,又喝了两大碗粥,才拍拍肚子,表示够了。
饭后,略坐了坐,消了消食。
看看天色已大亮,刘长海便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动身吧。”
“澄心武馆在城东,走过去得小半个时辰。”
四人出了小院,沿着胡同往外走。
清晨的津门,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吆喝声此起彼伏。
拉胶皮的,赶大车的,挑担卖菜的,在路上来来往往。
刘长海在前面引路。
他对这一带极为熟悉,穿街过巷,走的都是近路。
王津山和刘胜男跟在师傅身后,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陈峥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街景行人。
他青衫布鞋,身形挺拔。
走在人群中并不特别起眼。
但若有懂行的练家子仔细看去。
便会发现他步履沉稳均匀。
每一步踏出,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
周围的景物渐渐清幽起来,少了些商贩摊点。
多是一些高门大院。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现在前方。
湖面不算极大,但水质清澈。
沿岸垂柳略黄,湖中还有几处亭台水榭。
这便是揽翠湖了。
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了一小段。
便看到一座青砖灰瓦,门脸并不张扬的院落。
黑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
上面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澄心武馆。
门旁并无石狮子之类的摆设。
只有两棵老树,枝叶微黄。
此刻,武馆门口已经停了几辆人力车。
还有一些穿着各色练功服的年轻人聚在门外。
或低声交谈,或活动手脚。
显然,那些交流学习的武行年轻子弟,已经先到了。
看到刘长海一行人走来,那些年轻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尤其是陈峥。
陈峥今日穿的是那身青布衣裳,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再加上,他走在最后,步履从容。
既无张扬气势,也不见局促。
眸光扫过门口众人,便将各人的气度,站姿,呼吸节奏尽收眼底。
这些年轻人里,下盘稳扎,肩背松活,眼神清亮的,约莫占了三成。
算是得了明劲真传,火候深浅不一。
其余大多筋骨还算强健,但气息略显浮躁。
或是拳架子有形无神,显然是刚入门不久的弟子。
真正让陈峥多看两眼的,只有三人。
一个靠树站着的黑脸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
身材敦实,双臂粗壮,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站姿看似随意,但双脚微微内扣,如老树盘根,是常年练马步桩的功夫。
他独自一人,不与旁人说笑,只闭目养神。
气息沉缓悠长。
另一个是站在人群稍外围的白面少年,十八九岁模样。
眉清目秀,身量修长。
穿着一身月白绸缎的改良短褂,腰间系着黑色丝绦。
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纤尘不染。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眼神灵动,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后一人,是个站在最前面的红脸膛汉子。
二十五六岁,比王津山还壮硕半圈。
一身赭红色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
他嗓门洪亮,正跟身边几个同门说着什么,不时发出哈哈笑声。
气息粗豪,目光开合,颇有几分顾盼自雄的味道。
此时。
刘长海走到门前,对那知客弟子说:“劳烦通禀,拦手门刘长海,携友来访杨师傅。”
那知客弟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白净,举止有礼。
显然认得刘长海,忙抱拳躬身:“刘师傅您稍候,晚辈这就去禀报师父。”
说着,转身快步进了院子。
门口那些年轻人见刘长海通报的是携友来访,目光更多落在陈峥身上。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