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此人。”
胖子道，“张英杰说，这傅葆亭背景很深，不但在英租界工部局说得上话，跟洋人领事关系密切。”
“私下里还做着烟土和军火的买卖，手眼通天，是津门租界里数得着的人物。”
“他再三强调，他们四海镖局已经彻底放弃了这桩委托，并且绝不敢再与特派员您为敌。他还说……”
胖子顿了顿：“张英杰让我转告您，傅葆亭此人，表面是成功商人、社会名流，实则心狠手辣，且……似乎笃信一些邪门外道。”
“府上常年供养着一些来历不明的奇人异士。让您……务必小心。”
“傅葆亭……”
陈峥将这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
英租界工部局的华董，烟土军火买卖，笃信邪门外道，供养奇人异士……
张英杰这番转告，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示警。
他是在告诉陈峥，掳走陈老蔫儿的唐三儿，如今攀上的是个何等难缠的角色。
四海镖局已认栽，绝不敢再掺和其中。
胖子见陈峥沉默，忍不住又道：“峥哥儿，张英杰还说，那傅葆亭在英租界的宅子，就在维多利亚道往南，靠近跑马场那边。”
“是座带花园的西式洋楼，门口有印度巡捕站岗，气派得很。”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难色：“咱们在老城区还能说得上话，可那租界里头，洋人的天下，规矩大，眼线多，咱们的人……伸不进去手啊。”
瘦猴此时也送走了张二狗，回转回来，正好听到胖子的话，接口道：“是啊峥哥儿，租界那地方，水太深。”
“青帮的势力在里面也得盘着，马爷的人进去活动，也得看洋人脸色。老爷子这事儿……怕是棘手了。”
陈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们知道，峥哥儿这是在权衡。
陈老蔫儿再不成器，那也是他亲爹，被人从自己地盘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了。
更何况，掳人的还是那个刚被他废了胳膊的唐三儿！
这口气，换做胖子和瘦猴他们自己，都难以下咽。
可对方如今躲进了租界，傍上了傅葆亭那样的人物。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租界对于陈峥而言，几乎是一片陌生的水域。
他那艘刚刚在老城区扬帆起航的船，还驶不进那片由洋枪洋炮和巡捕房守护的港湾。
硬闯？
那是找死。
借青帮的力？
马世元或许愿意帮忙查探，但真要为了陈老蔫儿，去和傅葆亭乃至其背后的洋人势力硬碰硬，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一时间，气氛凝重。
胖子和瘦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压力从陈峥身上弥漫开来。
良久，陈峥抬起眼，目光扫过胖瘦二人。
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添了几分幽深。
“陈老蔫儿的事，先放一放。”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眼下有另一桩要紧事，你们去办。”
胖子和瘦猴都是一怔。
放一放？
亲爹被人绑了，就这么算了？
但他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峥哥儿您吩咐。”
“胖子，”陈峥看向胖子，“你现在立刻去找大黄，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联系上他二姐，黄芷兰。”
“告诉她，我有一批‘紧俏货’想出手，量不大，但成色极好。问她有没有兴趣，若有，请她务必来脚行一趟，面谈。”
紧俏货？
胖子和瘦猴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他们知道黄九有个姐姐，好像是在教书。
峥哥儿这时候不忙着救爹，怎么突然想起要做买卖了？
而且，听这意思，还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陈峥没有解释，继续道：“瘦猴，你去把张二狗南下的事情敲定，车票、盘缠，都安排妥当。就这几天，必须送他们走。”
“是，峥哥儿。”瘦猴虽然满心疑惑，还是立刻应下。
“记住，”陈峥目光微凝，语气加重了几分，“请二姐来的事，还有南下具体安排，仅限于你二人知晓，不得外传。”
“尤其是胖子，见到大黄，只说是我的意思，具体何事，不必多言。”
这话里的意思，胖子和瘦猴都听懂了。
峥哥儿这是有隐秘事要办，连他们这两个心腹，也要瞒着。
两人心头都是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齐声应道：“明白！”
“去吧，动作要快。”陈峥挥了挥手。
胖子和瘦猴不敢再多留，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廊下，被午后的风一吹，两人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竟出了一层细汗。
“胖哥，”瘦猴压低声音，忧色挂脸，“峥哥儿这……到底唱的哪一出？老爷子那边……”
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打断他：“猴儿，峥哥儿让咱干啥，咱就干啥，别问，也别猜！这节骨眼上，咱不能给峥哥儿添乱！”
他虽也满腹疑团，但更清楚陈峥的性子。
既然做了决定，必然有其道理。
他们这些做弟兄的，只管把吩咐下来的事情办妥帖，便是本分。
“走，分头办事！”胖子一拉瘦猴，两人匆匆离去。
书房内，陈峥走到窗边，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眼神深邃。
他何尝不知陈老蔫儿落在傅葆亭和唐三儿手中，凶多吉少。
那傅葆亭既然笃信邪术，供养奇人，要陈老蔫儿这样一个糟老头子，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请去喝茶。
其目的，恐怕与邪神五通，或者某些阴毒术法脱不了干系。
陈老蔫儿的性命，在他踏进傅家大门的那一刻，恐怕就已经不在他自己手上了。
但此刻，陈峥不能乱，更不能因小失大。
贸然闯入租界救人，非但救不回人。
反而会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基业全部搭进去。
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渠道，是能在租界那片地界说得上话的力量。
而黄芷兰，黄九的那位二姐，便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突破口。
他之前与黄芷兰有过合作，知晓她背后站着的，是那股隐藏在暗处，却能量不小的力量。
他们扎根底层，渗透各方，消息灵通，行事诡秘，在租界内部，必然也有其眼线和渠道。
那批从刘守山秘库中起出的盘尼西林和奎宁，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尤其是在即将可能爆发的战乱背景下，这批西药的价值，足以让任何势力动心。
用这批药，换取石头祖孙和张二狗安全南下的通道。
同时，向黄芷兰打探租界各方势力。
尤其是今晚可能赴宴的那些人的底细，这是一举两得。
至于陈老蔫儿……
陈峥眼底掠过一丝冰冷。
若他命不该绝，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若他命该如此，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作孽太多，时运不济。
思忖间，日头渐渐西斜。
脚行里依旧人来人往，忙碌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外传来黄九的声音：“峥哥儿，我二姐来了。”
陈峥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请她进来。”
房门被推开，黄九引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旗袍。
外面罩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脸上未施粉黛，肤色略白。
眉眼间与黄九有几分相似，戴上圆框眼镜后，更显沉稳干练。
“陈特派员。”黄芷兰进门，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二姐，坐。”陈峥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黄九道，“大黄，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哎！”黄九应了一声，小心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陈峥与黄芷兰二人。
“二姐近来可好？”陈峥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语气缓和。
“劳特派员挂心，一切都好。”
黄芷兰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放在手边，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峥，“听小九说，特派员有批‘紧俏货’想出手？”
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陈峥喜欢这种效率。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不错。盘尼西林十瓶，奎宁五瓶，都是德美药厂的原装货，未拆封。
黄芷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盘尼西林和奎宁，在如今的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比黄金还贵。
尤其是盘尼西林，对于外伤和炎症有奇效，是各方势力尤其是军队极力搜罗的战略物资。
陈峥能一下子拿出这个数目，其来源和能量，不容小觑。
“特派员想换什么？”黄芷兰直接问道。
“两件事。”陈峥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安排三个人，安全南下，抵达南广。一个老婆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有一个是我一位师兄，老实本分。”
“到地方后，需要个稳妥的落脚处，能给那老婆婆找个浆洗缝补之类的活计，给孩子和我师兄寻个能糊口的营生。”
黄芷兰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我们在南广有门道，安排三个人南下安顿，问题不大。具体路线和接应方式，我需要时间安排。”
“越快越好，最好就这三五日内。”陈峥道。
“我尽力。”黄芷兰记下，又问，“第二件事呢？”
陈峥身体微微前倾：“我想知道，今晚督军府刘公子生辰宴，租界那边，有哪些头面人物会去？”
黄芷兰目光一凝，看向陈峥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她没想到陈峥打听的是这个。
督军府的宴会，租界名流……这其中的水，可比那批西药深多了。
“特派员为何打听这个？”她谨慎地问道。
陈峥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二姐是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只需告诉我，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
黄芷兰沉默下来，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那批西药对她背后的组织而言，至关重要，能挽救许多同志的生命。
而陈峥打听的消息，虽然敏感，但以他们的情报网络，并非无法获取。
用一些情报，换取这批急需的药品。
同时维持与陈峥这条线的联系，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陈峥要做什么，那不是她现在需要关心的。
乱世之中，各方势力博弈，他们也需要在不同的棋子之间周旋。
“好。”黄芷兰抬起头，目光坚定，“这笔交易，我们做了。”
“爽快。”陈峥点头，“药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部分作为定金，剩下的，等二姐你的消息和南下安排到位后，一并交付。”
“可以。”黄芷兰也很干脆，“关于督军府宴会的情报，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最迟傍晚前，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至于南下具体安排，明日此时，我会给你确切路线和接头方式。”
“一言为定。”
两人都是行事果决之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这笔涉及贵重药品和敏感情报的交易。
黄芷兰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陈峥将提前分装好的五瓶盘尼西林和两瓶奎宁交给黄芷兰。
她将药品仔细地收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布兜里，对陈峥点了点头。
出了门，便在黄九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脚行。
送走黄芷兰，陈峥心中稍定。
南下的事情有了眉目，租界的情报也即将到手。
这让他应对今晚的宴会，多了几分底气。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的椅子，阖上双眼，试图将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心神内敛，沉入道书之中。
识海内，古朴的书页虚影悬浮，其上光华流转，一行字迹清晰可见。
【进境】：七缕三丝（一门术法领悟中……98%）
“这门术法，自昨日窥得一丝契机便开始参悟，耗神费力至此，竟还差这临门一脚？”
陈峥心头掠过一丝焦躁，却又迅速被压下。
修行之事，最忌心浮气躁，这最后一丝，或许就需要这片刻的沉静来圆满。
他不再强求，只是保持着心神与道书的连接，呼吸渐趋绵长，仿佛与周遭流动的时光融为一体。
时间点滴流逝，窗外日头又偏西了几分，将房间内的光影拉得更长。
就在这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微妙关头，识海中书页一震！
原本缓慢流淌的光华随之加速，尽数涌向那行提示。
【进境】：七缕三丝（一门术法领悟中……100%）
【消耗法】：金蝉玉蜕法
【法曰】：蝉蜕藏玄机，玉壳纳真形。
观金蝉脱壳之妙，悟玉器温养之性。
取金银流通之活气为骨，摹其形；采玉石纯净之灵韵为衣，固其神。
再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调和熔炼，可化生一具承载己身气息形貌之玉蜕替身。
替身形神兼备，宛若真身临世。
然其内核空乏，无根骨禀赋之奇，亦无武道修为之实，徒具其表，以惑外道。
一股庞杂信息瞬间涌入陈峥的脑海。
良久，陈峥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旋即又深深内敛。
“金蝉玉蜕……形神兼备，内核空乏……好一个李代桃僵的妙法！”
他低声自语，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丝弧度。
这竟是一门炼制替身傀儡的完整奇术！
炼制出的替身形神兼备，足以假乱真。
只要预先存入施法者的一滴精血。
再以特定法门催动，这替身便能完美模仿施术者的形貌、体态。
乃至部分习惯性小动作，在特定场合，短时间内极难被看破！
更妙的是，只要不被强力摧毁，便能一直维持。
然而，法门亦明确提示，此玉蜕替身，虽得形神，却无原主独有的根骨禀赋，如陈峥的幼龙根骨。
亦无高深修为，仅有约等同于明劲大成的体魄基础，内核空乏，乃是其最大缺陷。
但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瞌睡枕头！
然而，喜悦只是一瞬，当他看清炼制此法所需之物时，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炼制此“金蝉玉蜕”，需以大量金银之气为“骨”，纯净玉器为“衣”，辅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
具体而言，需银元三万枚，上等翡翠、白玉器皿或原石若干。
品质越高，替身越稳固，越不易被窥破。
还有自身精血一滴，以此建立不可分割的联系。
最后是持续灌注气血至少一个时辰，用以淬炼材料，塑形成功。
“三万现大洋……上等玉器……”
陈峥喃喃低语，心念电转，想起之前所得，用以炼制这一次性替身，绝对是足够了。
钱财虽是立足之本，但比起今夜可能面临的生死危机，能换得一线生机和主动，值了！
他不再犹豫，推开书房门，廊下无人。
胖子和瘦猴想必还在外头奔波，脚行前院传来的号子声依旧喧闹，正好掩盖他的行动。
陈峥并未惊动任何人，身形如一道青烟，穿过脚行侧门的小巷，融入了人流之中。
他需要马上回学堂。
那里僻静，更重要的是，炼制金蝉玉蜕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人打扰。
街道上，晚归的贩夫走卒行色匆匆，家家户户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陈峥走在其中，面色平静如常。
片刻后，回到学堂院外，他并未走正门。
而是绕到侧面一段低矮的院墙，提气纵身，如狸猫般轻巧翻入，落地无声。
院子里果然静悄悄的，韩老头的屋门紧锁，已经离去，前往租界布置事项。
陈峥松了口气，迅速去库房取出所需的大洋玉器。
随后回到自己平日居住的厢房，反手闩上了门。
将所需的钱财放下，霎那间，银元金条的光芒与玉器的温润光泽交相辉映。
陈峥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再次于脑海中仔细梳理了一遍“金蝉玉蜕法”的完整炼制法门。
确认无误后，他屏息凝神，引动周身气血向左胸心口处奔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