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压下嘴里的肉片，抬起头，眼中已恢复清明：
“师父，韩伯，如此说来，若是工部局真有邀请，我是绝不能应了？”
“不去，是授人以柄。去了，是自投罗网。”丁师傅看着他，“两难之局。”
“那就没有破局之法？”陈峥追问，目光灼灼。
丁师傅与老韩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老韩头缓缓道：“法子……不是没有，但兵行险招，要看你的胆量和运气。”
“韩伯请讲。”
“一个字，拖。”
老韩头吐出这个字，又抿了口酒，
“洋人办事，最重程序，也最耗时间。
他们发来公函，你便接下。
但回文可以写得客气，言明自己乃督军府特派员，身负军务，近日公务繁忙。
且擂台之事众目睽睽，过程清晰，并无不明之处，待公务稍缓，定当亲往拜会云云。
总之，理由要冠冕堂皇，态度要谦和有礼，但就是不去。”
丁师傅接话道：“不错。你拖着，他们反而不好用强。
毕竟你顶着督军府的名头，他们若强行抓人，等于直接打督军府的脸。
容易引发外交纠纷，这是威尔逊不愿看到的。
他更喜欢合法地解决麻烦。”
陈峥若有所思：“拖得一时，拖不了一世。他们若不断施压，或者督军府那边顶不住压力……”
“所以，‘拖’字诀，只是争取时间。”
丁师傅继续道：“关键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借势。
把你今日在曲园的声势，彻底坐实做大！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峥不好惹，让督军府觉得你价值巨大，不容轻易舍弃。”
丁师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要让威尔逊之流觉得，动你陈峥，引起的动荡和反弹，会远超他们的预估，得不偿失！”
陈峥眼神一亮：“师父的意思是，以势压势？”
“对！洋人欺软怕硬，你表现得越强势，掌控的力量越大，他们动手前就越要掂量。
你不仅是武道高手，还是能搅动津门势力格局的一方人物。
他们再想动你，代价就完全不同了。”丁师傅语气肯定。
陈峥若有所思道：“那第二件事，徒儿觉得可以转移视线。”
丁师傅微微颔首：“你仔细说说。”
陈峥道：“租界里，洋人也非铁板一块。
英、法、日、美、意，各有各的算盘。
工部局内部，威尔逊也未必没有政敌。
津门地界上，恨洋人、恨日本浪人的，大有人在。”
陈峥理清思绪之后，语速渐渐变快：“拖字诀争取时间，整合势力壮大自身。
同时寻隙而击，或是祸水东引，让他们无暇他顾，或者投鼠忌器。”
丁师傅欣慰地捋了捋短须：“孺子可教。
不过此乃火中取栗，分寸把握至关重要，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弟子晓得轻重。”陈峥郑重应下。
这时，老韩头忽想起一事，问道：“峥小子，你把大哥和小弟送去奉天之后，家里可还剩下什么人？
洋人要查你的根底，只怕会从这头下手。”
送大哥与小弟去奉天的事，陈峥之前也曾向丁师傅他们提过。
几位师傅也都觉得妥当。
毕竟陈峥身上的麻烦着实不小，单是五通神的魔童化身，便已十分棘手。
陈峥听罢，眉峰不禁微微一锁。
有两个人，在他心里，早已是死了的。
只不过在世上，他们大概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