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大洋,被那阴煞之气污了,成了不祥之物,就是我嘴里说的‘买命钱’!”
陈峥盯着那枚泛着幽暗光泽的银元,恍然大悟。
原来“买命钱”是这么个来路。
“你得去当铺,”
老韩接着说,
“弄些磨下来的铜屑子,寻一小块磁石,把铜屑都吸上去。
然后,就把这块沾满了铜屑的磁石,按在这大洋的正中心!
再用红布条子,把它俩捆扎结实,绑在大洋上。”
“这是为何?”陈峥盯着那想象中的铜屑磁石,眉头紧锁。
老韩大概是看在丁师傅的面子上,讲得格外耐心。
“金气引金煞!”
老头儿声音压低,“当铺那地方的铜屑,聚着百行百业的晦气!
用这磁石引着,就能把那大洋里头索命的金煞之气封住!”
“等弄到了老槐树上的露水,”
老韩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找个浅碟子,把露水倒进去。
再把捆着磁石的洋钱,放进去,要刚好让露水淹过它的边儿。
泡它一炷香的功夫。”
陈峥嘴唇动了动,刚要再问。
老韩没等他开口,眼皮一抬,接着道:
“老槐树通着幽冥地界,露水呢,通着阴阳灵气。
就借着这阴阳交汇的水,洗掉这大洋身上缠着的冤孽债!
把那祸根里的怨气给它勾出来,洗干净了。好叫它‘不认路’!”
“这风水五行之道,当真玄妙!小子我今日才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老先生,您果然如丁师傅所说,是位博学大才。”
“哦?”老韩眼皮一抬,嘴角似笑非笑,“他当真这般讲?”
“那还有假!”陈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师傅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驷马难追!”
“哈哈哈…”老韩捻着胡须,笑声夹带几分畅快,
“你这后生,为人老实,说话实在,中听!中听!”
笑罢,老韩神色一正,将那三件物事的使用法门,细细道来。
手指头还不时在桌上点点画画。
“先说这桥中活水,‘过水’的讲究,在于一个‘活’字!”
老韩眼中精光一闪,
“得借这股活水带煞,奔流不息的劲头!
就好比给那祸害开条阳关大道,让它顺着水流,一去不回,再也寻不着你!
这是引水送煞!”
“再说这丧家纸灰,”
“那是阴火烧过的余烬,怨念缠身!
用它做个标记,好叫那祸害认准了门路,该上哪儿报到!这是怨引指路!”
最后,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最后一步,是用坟土。
把银元字面朝下,扣在手心,再用土,严严实实地裹上去!
要裹得紧,裹得实,捏成一个比鸡蛋稍小些的土疙瘩。”
他比划着大小,仿佛那土球就在眼前,
“记住,银元得完完全全封死在里头,一丝光、一口气都不能透!
这叫‘厚土掩埋,永绝后患’!
这至阴至寒的坟土,就是它的棺材!
把它深埋地底,永世不得翻身!你的灾厄,才算真正解了。”
老韩顿了顿,看着陈峥的眼睛,加重语气:
“千万记住!法事做完,这土疙瘩,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此地风水已因这法事转了格局,这土疙瘩就是阵眼,是那祸害的囚笼!
你若是动了它,法阵立破,灾祸立刻反噬!
到时候,神仙难救!你需得立刻离开,百日之内,切莫靠近此地半步!”
陈峥听得心头一紧,手心微微出汗,连忙又问:
“老先生,那这土疙瘩……小子该埋在何处才好?”
“找个城郊废弃的破庙,或是无人问津的荒僻角落,埋下去便是。”
老韩挥挥手。
陈峥深深吸了口气,将老韩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老韩深深一揖:
“小子陈峥,今日承蒙老先生指点迷津,大恩不言谢!这份情,小子记下了!”
“谢这事儿啊,命先得保住了,才有得想。”
老韩说着,和丁师傅先前一样的话头儿。
他撩起门帘,引着季咸走出内室。
丁师傅还在外间八仙桌旁坐着,捏着个茶碗,慢悠悠啜茶。
眼皮一抬,瞅见两人出来。
“多少大洋?”丁师傅搁下碗。
“嗬!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老抠儿,头回见你抢着掏钱!”
老韩眉毛一挑,满脸意外,上下打量着丁师傅。
“不要钱?”
丁师傅眼皮一耷拉,复又抬起,眼神倏地凝实了几分,“就他眼下这光景,你给他指那条‘白道儿’?”
这世上,哪有白占便宜又没丁点风险的便宜事儿?
既然一个子儿不收,那要担的干系,冒的凶险,可就海了去了。
“唉!”
老韩重重叹口气,摇头道,
“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这徒弟,也偏拣那最难走的道儿往下踩。”
他话虽对着丁师傅说,眼睛却转向了旁边的陈峥。
那眼神分明在问。
小子,你可想清楚了?
这条路,不好走!
陈峥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肩背绷得笔直,像根压不弯的竹子。
此刻见老韩望过来,他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丁师傅深深一揖:
“师傅,弟子心头有数。这条路……最衬我。”
他目光扫过那身旧褂子。
为啥?
穷。
一块大洋难倒英雄汉。
这不要钱,能挣出条活路的法子,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从石头缝里给他透出的一线光了。
十全十美?
那是戏文里唱的,这世上,哪有那样的好事!
老丁眼皮往下一压,声音沉沉:“也罢,随你,办你的事去吧。”
陈峥立在原地,对着三人,抱拳一拱。
礼罢,他转身,步子不疾不徐,布鞋踏在石板上,几乎没声儿,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渐渐没入巷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丁师傅的目光才缓缓收回来,转到老友韩力脸上。
老韩一直瞅着,这时开口,嗓子带着点沙沙的烟味儿:
“怎么着?真动了收徒的心思?”
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微微摆手。
那管家老黄也是个伶俐人,立刻躬了躬身,悄没声儿地退下了。
留下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待老黄走远,老韩才挪步,挨着老丁旁边的藤椅坐下,自顾自接着说:
“眼力不差。那小子……啧,根骨硬得很呐!”
他咂了下嘴,像是回味,“比你当年那会儿,怕是还要强上几分。”
丁师傅原本有些沉郁的脸,掠过一丝惊诧。
他晓得陈峥悟性好,底子也不赖,却没料到老友竟给出这么高的评语。
老韩坐定了,手搭在膝盖上:
“你寻摸传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不容易撞见个十八岁就整劲大成的苗子,是该好好掂量掂量。”
“整劲大成?!”
老丁突地侧过头,眉头一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老糊涂了?今早见他,分明才刚摸到小成的门槛!
这才隔了一个早上,就能大成?”
他脸上写满了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