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山,全是黑的。
山脚下,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不是人。
是比人更大的东西。
那东西,好像在往这边看。
他看见那东西的眼睛了。
两只眼睛,像两个灯笼,血红血红的。
那眼睛,盯着他。
他浑身一冷。
那东西,就是外道的神。
小野二郎拜的那个神。
他站在洞口,跟那东西对视。
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可他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然后,他松手。
洞口猛地合上。
那灰白色的光,消失了。
黑气,也散了。
巷子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月光照下来,照在地上。
小野二郎站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他。
小野二郎身上的黑气,没了。
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个子不高,瘦长脸,留着仁丹胡。
他看着陈峥,嘴唇哆嗦着。
“你……你关了……”
陈峥说:“关了。”
小野二郎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退了三步,他转身就跑。
陈峥没追。
他看着小野二郎跑远,跑出巷子口。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
枪里还有子弹。
他抬手。
“砰。”
小野二郎在巷子口栽倒,趴在地上,不动了。
陈峥把枪扔了,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子口,他站在小野二郎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看。
小野二郎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还睁着。
眼睛里,那竖瞳还在,可没光了。
陈峥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巷子外头,街上,已经没人了。
日本警察不知跑哪儿去了,那些看热闹的华人也不见了。
只有丁师他们几个,站在街对面,端着枪,四处看。
看见陈峥出来,大黄第一个跑过来。
“阿峥!阿峥!你没事吧?”
陈峥摇摇头。
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巷子口那具尸体。
“死了?”
陈峥点点头。
丁师说:“走。”
一群人顺着旭街,往桥头跑。
跑到桥头,日本警察还没来。
他们过了桥,回到老城区。
回到学堂,天已经快亮了。
韩爷把门关上,点了一盏灯。
几个人坐在正屋里,谁也没说话。
好一会儿,丁师开口。
“阿峥,那个小野二郎,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峥说:“不是人。”
丁师说:“我知道不是人。是什么?”
陈峥说:“外道的人。”
他把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个洞,说到洞那边的东西,说到他关洞口的时候,那东西盯着他看。
他说完,屋里静了。
沈伯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阿峥,你看见的那东西,是什么?”
陈峥说:“不知道。”
沈伯说:“它看见你了?”
陈峥说:“看见了。”
沈伯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麻烦了。”
陈峥看着他。
沈伯说:“那东西,记住了你。”
“外道的东西,跟咱们这个道的东西不一样。它们记仇。
你关了它的口子,它记着你。迟早有一天,它会找过来。”
陈峥说:“让它来。”
沈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日租界那边传来消息。
小野二郎死了。
死在大和旅馆后头的巷子里。
日本人查了一天一夜,没查出来是谁杀的。
他们怀疑过陈峥,可没有证据。
日本人查了几天,查不出什么,就算了。
可他们知道,小野二郎是死在国术高手手里的。
因为验尸的人说,小野二郎身上,有拳印。
那拳印,深入骨头,把骨头都打裂了。
日本人把那个拳印描下来,拿去问各武馆的师傅。
有师傅说,这是八极拳的崩拳。
日本人就开始查练八极拳的。
可练八极拳的太多了,查不过来。
查了一阵子,也没查出什么。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陈峥天天在院子里练拳,大黄天天来学。
学了一个月,大黄又觉得自己长进了不少。
他问陈峥:“阿峥,我什么时候能练出来?”
陈峥说:“你先练好架子。”
大黄说:“我架子练得差不多了。”
陈峥说:“差不多了,就是还差得远。”
大黄挠挠头。
“那差在哪儿?”
陈峥说:“差在里头。”
大黄说:“里头?”
陈峥说:“国术这东西,架子是外头,意是里头。
你把架子练熟了,意自然就出来了。”
大黄说:“那意是什么?”
陈峥想了想。
“意,就是你把力气用对了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你看。”
他摆开八极拳的架子,慢慢打了一趟小架。
打得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大黄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打完,陈峥收了势。
“看懂了吗?”
大黄说:“看懂了。可跟您平时打的不一样。”
陈峥说:“哪儿不一样?”
大黄说:“平时打的快,今天打的慢。”
陈峥说:“快里头有慢,慢里头有快。快的,是形。慢的,是意。”
他走到大黄跟前。
“你过来。”
大黄走过去。
陈峥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用力顶我。”
大黄使往上顶。
陈峥的手,纹丝不动。
“再使。”
大黄憋红了脸,使往上顶。
陈峥的手,还是纹丝不动。
陈峥说:“你看,我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黄说:“不知道。”
陈峥说:“没用力。”
他手一抖。
大黄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陈峥。
陈峥说:“不是力气,是意。
力气是死的,意是活的。”
大黄爬起来,拍拍屁股上跑鞋57的土。
“阿峥,我什么时候能学会这个?”
陈峥说:“等你把架子练到骨头里,自然就会了。”
大黄点点头,又去练架子了。
那天晚上,陈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上有月亮,不大,弯弯的。
他想起沈伯说的话。
那东西,记住了你。
迟早有一天,它会找过来。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那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又出现在他脑子里。
他看着那两只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
山脚下,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大。
它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我们过来了。”
他从梦里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汗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