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夫妇,往日只在元宵灯会上见过这等阵仗,此刻都是看得目眩神迷。
“乖乖……上次来看那个什么‘半球’,也没这么吓人啊。”王氏张大了嘴巴,“这才过了二十来天,怎么连台子都搭起来了?”
钱长平也是一脸感慨,“我方才还说城里摆摊是个好门路,这一看,广渠门外才是聚宝盆啊!”
“若不是今日阿乐让我们一起来看,我们还不知道报纸上所说的演示之地,如今变得这么繁华。”
三人之中,唯有钱长乐神色稍显平静。
白羽吏在京师九门轮值,并无定数。
这一个月来,他恰好有两次轮值都在这广渠门,可以说是眼睁睁看着这冷清的城门外,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般喧嚣繁华的所在。
月初时,科学院在此连演了七日的“京师半球实验”,那时人气初聚,虽有了些烟火气,却还算不得一等一的繁华。
可随后,事情便有些不同了。
科学院歇了三日——或者说是布置了三日,紧接着便推出了“气井”。
哦,不对,按如今京师里时兴的叫法,得叫“永昌井”。
那几日,《大明时报》上连篇累牍,全是那井的图解。
从工艺到结构,再到提水效率的对比,写得神乎其神。
京城里那帮闲得发慌的老少爷们,全都赶着新潮涌了过来,甚至还有人被邀上去,亲自压水试用。
再之后,又是三日的修整。
这一次,科学院更是大手笔,直接从兵部库房里拖来了一门蒙尘已久的老式发熕炮。
巨大的木架子搭好,再配上一堆麻绳和“滑车”。
同样是邀请寻常百姓上台,结果一个瘦弱汉子,竟只用一只手,便将那千斤重的巨炮给吊离了地面!
那一幕,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也就是那之后,陛下亲自赐名,将“滑车”一词改唤作了“滑轮”。
还分成了什么定滑轮、动滑轮。
《大明时报》紧跟其后,又是好一通铺天盖地的文章。
什么“定滑转向,动滑省力”,什么“省力几何,便要费距几何”,洋洋洒洒,配着各式力学图解,硬是把这一门新兴学问给讲得满城风雨。
这也是为什么……格物大力丸突然风靡起来的原因。
无知的愚夫愚妇,哪分得清气学、力学的区别,听风便是雨,听了个名字,便觉得这大力丸果然是暗合天地之理,早有渊源。
各自跟风买回去,以作闺房大力之用了。
再然后,年前报纸上再次放出风声:
永昌元年正月初一,广渠门外将进行第四次科学演示。
且言之凿凿,称此次演示注定载入史册,乃是发前人从来未有之壮举!
这一嗓子,彻底把京师给喊炸了。
也正是因此,钱家今日才一改往年去西山烧香拜佛的老规矩,一家三口齐出动,只为来凑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热闹。
至于眼前这些见缝插针的木台、商贩、摊位,在钱长乐看来,反倒是稀松平常之事。
整整在广渠门外折腾了一个月,这帮商人若是还嗅不到其中的铜臭味,堆不出这般局面,那也不必在京师混饭吃了。
只不过……
这等无序的繁华,怕是也就能再放肆生长多一个月而已。
京师税务衙门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内部已然议定,年后便要联合顺天府对这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进行整顿。
该收税的收税,该立规矩的立规矩。
毕竟,京师税务衙门的八字战略中。
“应收必收”四个字,可还要排在“过手必净”的原则之前呢。
……
这针插不进的人海,对普通百姓人家自是绝望的。
来晚的人,只能去赶随后几天的场次了。
但钱长乐却是有靠山在此的。
他目光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很快在右边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同样是头插白羽,身着吏服。
钱长乐深吸一口气,将心底一些担忧压下。
——大过年的,没必要给朋友添堵,有些问题,明天再问也不迟。
他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过去,在那人肩头轻轻一拍。
“孟举兄!我来了!”
吴延祚正对着城外那沸腾的人群发呆。
被这一拍,他猛地回神,见是钱长乐,脸上忍不住也露出微笑来。
——大过年的,没必要给朋友添堵,有些问题,终究只能自家解决。
“永安!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目光扫过钱长乐身后的两人,连忙拱手:“这就是兄长和嫂嫂吧?失敬失敬。”
寒暄过后,吴延祚一把拽住钱长乐的手腕:“走走走,演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来得倒是刚好。”
说罢,他也不等钱长乐回话,拉着人就往城门里钻。
来到马道口,吴延祚对着守门的一名老吏招了招手:“张兄!张兄!”
那老吏慢悠悠地踱过来。
吴延祚指了指身后三人,压低声音道:“张兄,就是这三位,拜托了。”
那老吏扫了一眼,嘿嘿一笑:“放心!吴大官人开口,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城门楼上那是贵人去的地方,我不敢放,但这城墙上找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还是容易的。”
钱长乐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
他本以为孟举兄说的“有办法”,是走的什么正规路子,没想到竟是这种……
“孟举兄……这……”
吴延祚却是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别这啊那啊的,快上去吧!我今日还要轮值,不能陪你们看戏了。”
“等你看完下来,定要与我细细说说,今日的演示,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科学之道。”
说罢,他连推带搡,将钱长乐一家送上了马道。
……
片刻之后。
那姓张的老吏登登登地跑了下来,满脸堆笑地凑到吴延祚跟前。
“吴大官人,为了朋友看场戏,您这手笔可是够大的。”
吴延祚面色平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老吏手中。
五两银子。
三人上城墙观礼,三两银是实缴的费用,而另外二两,则是张姓老吏的演出费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吴延祚道,“若让他知道我是花了银子请他上城墙,以他那脾气,定然不肯受。”
“只好出此下策了。”
“多出来的茶钱,是多谢张大哥行个方便。”
张姓老吏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吴大官人仗义!下次再有这等差事,尽管吩咐!”
吴延祚摆了摆手,也没心情多话,重新走回城门洞的阴影里站定。
过了片刻,只听得城外连声锣响,震彻云霄。
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科学院鼓吹了数天的正旦大戏,终于准时开场了。
然而,吴延祚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对那所谓要载入史册的演示一点兴趣没有,对那沸腾的欢呼声更是充耳不闻。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眼神幽暗难明,脑海中只回荡着昨晚收到的消息。
——吏部与税务衙门联合,开始整理京债商人的名单了。
但,这是吏部的意思?税务衙门的意思?还是……御座之上,那位圣君的意思?
这样一个事情,到底是多高级别的项目,又到底受到了多大程度的重视?
更关键的是……
吴家这一次,又要何去何从?
不对!何去何从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吴家这次究竟要付出什么,又到底能不能逃过一劫!
吴延祚想到此处,终究是忍不住心中幽幽一叹。
他到了这时,才终于真正明了父亲的焦躁。
“一日不为官,一日便不过是鱼肉而已!”
“你们兄弟三人,科举都是无望,老子纵是挣再大家业,又有何用!”
正月初一的寒风,夹杂着城外的喧嚣,呼啸着从门洞掠过。
风如刀割。
只吹得吴延祚头顶上,那支象征着新政荣光的白羽,在风中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