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京师商人财富排行榜、京师商人纳税排行榜。
那么在新政工作方法的指导下,顺理成章地,自然会有更多的细分榜单出来。
按籍贯地域分,有晋商、徽商、福商、广商……
按规模体量分,有巨型、大型、中型、小型……
按经营产业分,则有布匹、食盐、皮货、珠宝,以及……高利贷!
而京债商人,却更是高利贷商人中的翘楚!
这个群体有三个显著的特点:
其一,从事高利贷金融活动。
其二,服务客群专门面向官吏。
其三,在提供金融借贷的同时,还会包揽关节、情面、递话等一切周边服务。
若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
这是一群兼具金融实力与官场运作能力的政商复合型权力掮客。
……
而这样一个群体,在朱由检的眼中,却又是另一幅样子。
首先,他们天生处于道德洼地。
他们本就是大明法律明令打击的对象。
成化、嘉靖、万历、天启都出台过相应法律打击。
别管打击效果如何,祖宗成法和朝廷共识上是不缺的。
打这群人,就和反贪这件事一样,实际操作很难,但在道德制高点上一点问题都没有,谁也挑不出刺来。
其次,他们所掌握的政治资源,恰好在当前处于衰弱期。
过去他们最大的依靠,是阉党系的太监、大臣。
这些人,如今要么被清洗流放,要么被压得不敢作声,要么是拼命在与过去切割。
而另一个次一等的依附对象,则是京中的地头蛇,勋贵戚臣们。
这些人,只要朱由检守好宫禁,就一点浪花都翻不出来。
他们的影响力,到如今,甚至对京营的影响力都十分衰弱。
——所有的京营官将,不管是庸才还是良将,在大明体制下,统统是从各地考选的。
福建、广东、河南、山东、山西、陕西……
各种外地将官,占据了京师将官的主体。
而将官的考选,早就是兵部一手包办,五军都督府只是橡皮图章而已。
这样一群大明权力场的边缘角色,看似雍容华贵,实则一触即溃。
而最后的依靠对象,便是京债商人们,靠利益联结起来的本地胥吏网络。
但这个群体,本就是新政今年要重点整肃的对象。
所以,全面计较下来,比起海商、晋商、徽商、盐商这些盘根错节的群体,京债商人,眼下刚好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脆弱节点。
再者,距离近啊!
在票号没有盛行,银票根本没影的这个时代。
要想在京中提供金融服务,势必就要将现银调度到京师之中。
这些人,肉体距离永昌帝很近,钱财也距离永昌帝很近。
属于是近在家门口的经验包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群人有钱,非常有钱。
京债的平均借贷规模,每一单基本在千两左右。
大明两千州府县的主官,再加上佐贰官、关键位置的胥吏,再算上规模相对略小,但数量上也非常可观的军职官位。
一年之中,围绕着“官”之一字,在京师之中流通的现银,绝对超过了千万之数。
而京债商人,在这样一个规模的市场上提供服务,其市本,起码也要五百万的量级。
这四个特点一串联。
永昌帝自然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
当然,永昌帝目前还没打算动手。
他只是拉个名单看看,打算先挑一些目标商品,添加进购物车而已。
真正动手,却还要等到其他一些棋子到位才行。
例如堂堂经世五子中的张之极、骆养性,为什么只领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职司?
这两个职位的事功就是再多,难道真能配得起,这两位注定名留青史的新政红人吗?
还不是正要借这两个触手,深耕京师。
毕竟地翻得足够深,掩藏在土里的害虫,才能被抓到阳光底下。
这是农夫都明白的道理。
……
然而,永昌帝君自以为落子隐秘。
却没想到,这群官场中的掮客,虽还未窥见整个棋局,却已先因这不起眼的名单动作,惴惴然起来了。
——阴影下的蟑螂,哪怕只是稍微见点光,就受不了。
……
而京师首富吴家,非常不幸地,正是这个类型的商人。
天启修三大殿缺钱,为什么单单就找他借了七十八万两呢?
为什么不是找其他商人借呢?
借钱给大明天子这种事情,难道又是随便哪个商人,都有这个资格的吗?!
——吴家,正是过去几年依附阉党的资深白手套了。
他们与魏忠贤强烈绑定,为诸多阉党系的买官、卖官服务,提供了大量金钱和中介支持。
因此他家的钱,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魏忠贤的钱,也可以说是天启的钱。
借个七十八万两来,魏忠贤做了事,天启解了忧,吴家也安了心,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然而新政风起,形势就大变化了。
新皇帝不收钱,新政新贵们看不清风向,也暂时不收钱。
吴家被晾在原地,只有一些虚无的“皇帝眷顾”,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担心。
……
但吴延祚的心情,众人却不能体会。
广渠门左近成百上千人,喧嚣热闹,恐怕只有城墙上的钱长乐能体会到此刻吴延祚心中的焦虑。
但随着演示开始,钱长乐也渐渐放下了这份忧心,转而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广渠门外的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木架,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布匹,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何物。
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手持一只铁喇叭,大步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本官宋应星,忝为科学院行政司学士。”
——学士、硕士、博士,永昌帝亲自命名的科学院职衔。
“今日演示之前,却要先说说,今日所作之事,到底是如何超胜古人!如何为前人所不能为之事!”
宋应星神色凛然,目扫全场:
“昔墨子穷三年之功,斫木为鸢,凌空一日而坠!”
“公输子削竹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然终为死物,不能载人!”
“王莽招徕天下奇士,以大鸟之羽为两翼,头身被毛,试之数百步而堕!”
“千百年来,登天之路,寸步皆前人枯骨!”
“列子御风,不过庄周之寓言;嫦娥奔月,仅为文人之妄想!”
“人无羽翼而欲凌苍穹,何异逆天而行!何异痴人说梦!”
宋应星愈说愈激,慨然有千古悲怆之气。
但围观的众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儒生们,倒是抚须感慨,颇能感受其中气势。
“墨翟、公输之技,失传久矣。今日难道真能重现人间?”
“登天之路……这宋学士,口气倒是不小,果真能成吗?”
而百姓们就比较质朴了。
“这青袍官念叨啥呢?啥木头鸟?啥死人的?”
“这是要说要上天啊!上天懂不懂!”
“只要能上天,和神仙老爷们求雨求风,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这是大学问啊!”
“你信他能飞天?”
“你管他呢?看着就是了。大明时报几时吹过牛?”
宋应星将众人热切尽收眼底,也不再耽误。
他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
“开始吧!”
几名工匠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取出了几盏孔明灯。
火折子一晃,灯芯被点燃。
暖黄色的光晕在白天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片刻,几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徐徐升空。
众人的反应先是一愣,随即是一阵莫名其妙的骚动。
“就这?”
“大冷天的,把咱们圈在这儿,就是看他放灯?”
“这玩意儿我家那个六岁的小兔崽子都会玩!”
“不是吧,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
质疑声此起彼伏。
要不是科学院前三次实验太过轰动,这个时候众人就都要散去了。
钱长乐站在城墙上,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科学院搞什么名堂?
宋应星听着周围的鼓噪,不仅没有羞恼,反而心情激荡。
他再次举起铁喇叭,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八度:
“诸位!”
“此灯借热力扶摇而上,可直上云霄,此乃常理。”
“但若是将这灯,放大十倍、百倍呢?”
“它能载人吗?”
“可窥问桂宫嫦娥吗?”
此言一出,群众大哗,各自窃窃私语。
“哎……这位学士所言,似……似乎有些道理?”
“正是!天灯能飞,本是热气托举。若做得极大,热气极盛,未必不能载人。”
“你好大的口气!载人之物,那得何等巨灯?怕不有城门楼那般高大?”
“谁肯做这等耗费?怕不是单单缝制布匹,便要几十上百两银?”
“真是见识浅薄,圣上富有四海,数百两算个屁?你怕是不知道,宫里吃饭都是金勺子、金筷子的……”
钱长乐在城楼上听着,倒不怀疑这演示能不能成。
只是,究竟如何做到的?
若真是巨幅布囊,如何缝缀?如何聚气?一旦气泄,人从高空坠下,岂有生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探身细看,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宋应星不再卖关子,直接下令。
“开布!”
工匠们齐齐动手,将一旁搭起的木架上的布匹猛地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