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济,那也得是十几万两级别的九门商税。
谁眼里会放得下这区区两文钱?
但这两文钱,对京师百姓,特别是住在京郊,以入城谋生的百姓来说,就太重要了。
一天两文,若一月十五趟,一个月就是三分银,一年就是三钱六分。
多吗?诚不多也。
秦淮河上的公子哥们,随手打赏,低于一两都不好意思出手。
少吗?也不算少了。
按时价来说,这是六斤棉花,七斗栗米,十八斤猪肉,三十把锄头,三百六十斤永昌煤。
朝堂上的天子诸公,不经意间弹去一粒灰,对许多生民来说,却已经是天空亮上一片的善政了。
……
“快进屋,快进屋,水点心要好了。”
王氏招呼着,三人赶忙进了屋。
院内自砌的炉子中,烧的正是正经惜薪厂所出的官煤。
这煤火力足,气味轻,在钱长乐考上吏员后,已经取代了钱长平自晒的那劣煤。
这价钱是贵了一点,但终究让钱长乐不至于满身奇怪的气味,被同僚嫌弃,是故是不得不花的。
王氏转身去了灶间,不一会儿,便捞出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水点心。
这东西,有的叫扁食,有的叫水饺,京师这边却习惯唤作水点心。
白白胖胖的面皮,包裹着猪肉白菜的馅儿,在热汤里浮浮沉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点心,刚好漱漱口。”
王氏将碗筷摆好,热气腾腾的水点心装在粗瓷碗里,每一个都裹得圆润饱满。
钱长平搓搓手,接过来便狼吞虎咽起来,口中还含糊不清:
“好!今年多加了些肉,果然是不一样!好吃!好吃!”
钱长乐却不一样,他温吞吞地夹起一个,先是吹了吹热气,然后轻轻咬了下去。
——看来铜钱不在这里。
自打他记事之后,过年时,水点心里面包着的那个铜钱,永远都在他的碗里。
哪怕后来,包水点心的人从母亲,变成了兄长,后来又变成了嫂子,这一点却从来没变过。
他连吃了三个,却都是软糯的肉馅,一个白菜馅的也没吃到。
钱长乐心中一暖,却也不再谦让了。
等他过了试守期,他一定要让家中顿顿有肉,看嫂嫂那时候还能怎么偏心他!
钱长乐一路慢条斯理地试探。
直到第六个。
筷子刚一夹住,那沉甸甸的分量便顺着筷尖传了过来。
钱长乐心领神会,送入口中,牙齿轻碰,便触到了那枚熟悉的硬物。
“哎哟!”
钱长乐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即将那枚铜钱吐在手心里,脸上全是浮夸的喜色:
“哈哈!今年居然又是我吃到!”
“看来今年我是要鸿运当头了!”
大哥钱长平也是一脸笑意,连连点头:
“那是!去年也是你吃到,结果呢?果然就考中了新吏!”
“今年你又吃到了,这可是连中两元啊!”
“娘子,你说说,今年这好兆头,又会应在什么事儿上?”
王氏在一旁一边给丈夫添汤,一边笑着接话道:
“这还用猜?咱们阿乐也不小了,今年这福气啊,怕不是要应在娶妻生子上了!”
钱长乐闻言,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嫂子……你说什么呢。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就不能是升官发财吗?”
钱长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升官也要!娶妻也要!”
“这就叫双喜临门!咱们钱家,今年都要!”
屋内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笑过之后,钱长乐低下头,拿着衣袖仔细擦了擦那枚铜钱上的油星。
这一看,他却是轻“咦”了一声。
“哥,今年怎么不是那枚万历通宝了?”
“不是都说老钱最适合厌胜吗?”
他指着铜钱上的字迹,疑惑道:“这是……永昌通宝?”
“这是哪儿来的钱?工部那边开模铸币了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钱长平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回道:
“工部哪有那么快。这是节前大家伙儿私下里传的,说是圣君临世,乾坤气象,新钱带了这气运,最适合厌胜。”
“于是就偷着铸了这钱的,如今在市面上抢手得很,一枚要卖五文呢!还得托关系才买得到!”
钱长乐握住那枚铜钱,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有点沉默。
他在培训期间,废寝忘食,拼命努力之下,可是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仅次于富商出身的吴延祚。
——可惜,再如何努力,他也拿不到第一名,抢不到入宫面圣的荣幸。
有的人能考第一名,是因为最高只有第一名罢了。
但吴延祚如此出彩,钱长乐却也不是半点长处没有。
律法这课,他便是满分通过,甩开了吴延祚五分之多。
而大明律法规定,私铸铜钱,乃是重罪。即便只是用来厌胜祈福,也是违禁之物。
见弟弟突然不说话了,脸色还有些凝重。
钱长平吞咽了几下,突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
“阿乐……你……你可不许去举告啊!”
钱长平急得都要站起来了,压低声音道:
“人家是看咱们乡里乡亲的,才肯卖给我的。你要是去举告,那便是……”
“那便是要陷你兄于不义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谁还敢跟咱们家来往?”
看着大哥那紧张的脸,钱长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连忙摆手,讪讪道:
“哥,你想哪儿去了……不至于,真不至于。”
“我看这钱铜质精良,字迹端正,成色极好,料想也就是民间用来厌胜祈福之用的。”
“又不是那些私铸劣钱、掺了铅沙坑害百姓的奸商。这等无伤大雅的小事,我举告他作甚?”
钱长平还是有些不放心,盯着弟弟的眼睛:
“当真?”
钱长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铜钱往怀里一揣:
“当真!比真金还真!”
“我们这些新政吏员虽有监察之责,那也是要冲着国之大弊、贪官污吏去的。如何敢拿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叨扰秘书处的翰林大人们?那不是自找排头吃吗?”
听到这承诺,大哥钱长平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碗,唏哩呼噜将碗里的汤一口气倒进肚子里,然后站起身来,抹了抹嘴:
“不举告就好,不然你哥我是没脸皮做人了。”
“快些吃吧,吃完赶紧出来。”
“你既要去与上官拜年,那还是早些出门才好。别误了时辰,到时候恶了上官就不好了。”
说罢,他径直出门去准备了。
然而,钱长平却并不知道。
他这最亲爱的弟弟,在京师的染缸中熏了两月,却已不一样了。
方才那个不去举告的承诺,却实在是……谎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