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朱由检指着那纸条,笑骂道:“这词儿谁出的?太损了!朕这一世英名,全毁在这‘温柔乡’里了!”
众人一听这自我贬损的话,顿时笑得更欢了。
朱由检遭此一挫,却半分愤怒没有,只是全身心沉浸在这几乎和前世一般的氛围当中。
“再来再来!”朱由检大袖一挥,,“皇祖母,快快发牌!朕这把必不可能再输了!”
词语一组又一组,游戏一轮又一轮,笑声更是时不时就在这小小的暖阁爆发起来。
刘太妃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她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看着看着,眼皮便不自觉沉了下来。
真好啊……这好像,是又回到了万历年间,那时候宫里也是这般热闹……
……
见太妃睡着了,众人都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这游戏干脆也不玩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各地风俗不同。
“南边的规矩,和北边还真不一样。”
周钰一边给朱由检烫菜,一边轻声道,“在苏州老家时,今儿晚上是要祭瘟神的。还要换门神、桃符,在路上撒白灰画弓箭,说是射祟。”
高时明也压低声音道,“咱们北边啊,却是今晚最忌讳打喷嚏。”
“若是实在忍不住,得赶紧爬起来用力跳几下,不然来年要生病。”
“还有啊,外头要是有人喊名字,千万不能应,那是鬼叫魂呢。”
张嫣也说起了自己的童年见闻。
“我们那处,是要把松柏枝子烧起来,点个旺火,唤作‘烧松盆’。”
朱由检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各地的风俗。
从南到北,无论哪里,无论什么风俗,求的不过是两个字:平安。
正聊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当——”
紧接着,京城内外的佛寺钟声,像是接到了号令一般,也一起响了起来。
那是子夜的钟声。
“噼里啪啦——”
早已按捺不住的爆竹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炸响,瞬间连成一片,如滚滚春雷,撼动了这漫漫长夜。
刘太妃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道:“时辰到了吗?”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冷风夹着火药味扑面而来,却让人精神一振。
他回过头,看着这一屋子的家人、亲信,目光温润如玉。
“时辰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新年快乐!”
众人齐齐应和,也都是笑脸盈盈。
“新年快乐!”
……
明日还要进行正旦大朝会。
这大明皇家与京中高官勋贵,却不可能如同民间那般,守岁守上一整晚。
钟声过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朱由检将刘太妃送回寝宫,这才回转西苑,与周钰睡下不提。
初一的晚上,无有月亮,只有灯笼的光芒,洒落四方。
而认真殿门口上,则挂着朱由检亲手写好的春联。
白纸红边,乃是皇室专用,与民间所用朱笺红纸,不尽相同。
【一愿世清平】
【二愿人安乐】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帝王霸气,甚至没有平仄对照。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十个字而已。
……
首辅黄立极的府邸。
他亲笔所写的春联,在文采上,就比朱由检所写的要好太多了。
【一元复始开新纪】
【万象更新仰圣恩】
革新、感恩、祝愿,全都浓缩在这短短的门联之中。
朱漆大门前,两个仆人正小心翼翼地将这春联贴上。
黄立极站在大门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儿子黄蘅若。
“你既然于科举一途无甚天赋,明年就进国子监读书吧,务必要认认真真,不可惫懒。”
“父亲?”黄蘅若一脸不解,“国子监中全是滥竽充数,若是等候拔历做事,又终究是下下出身。”
“过往孩儿不都是挂个名头的么?何以突然要去国子监读书?”
黄立极正欲开口,却瞧见仆人刚好走了过来,便只是摆摆手。
“不必问那么多。”
“好好珍惜你这荫监的身份吧。这事过几年或许就要改了。”
“父亲?这到底是为……”黄蘅若还要再问。
黄立极好言说了几句,干脆转身一巴掌拍过去:“让你好好读就好好读,勿要问那么多!”
……
京师南城,袁继咸新租下来的小院。
门上的对联是他出京之前提前写好的。
【灯火万家同守岁】
【关山千里共春风】
小院中,则住着他新近接进来京来的妻儿。
“娘,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仰着头,手里抓着一块糖瓜。
妇人眼眶微红,却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你用功读书,好好把那《千字文》背下来。等你背完了,背熟了,阿爹就回来了。”
“真的?”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一定好好背!”
他将手背起,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稚嫩的童音在夜色中回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文思院附属的工匠坊。
雷振兴奉诏入京后,租在了此处。
相比于文官们的含蓄,雷家的对联就透着一股子俗气。
【炉火烧旺平安岁】
【铁锤敲开富贵门】
雷振兴喝了点酒,正满脸通红地站在院子里,大声比划着。
“陛下是真的白!就如同玉一般白!!”
“俺老雷,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他大着舌头,对着自家婆娘吹嘘:
“而且陛下说话的声音!就和佛祖一样温和!”
他婆娘正收拾着桌子,闻言笑道:“瞧你那德行!说得好像你听过佛祖说话一样。”
雷振兴一瞪眼,“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叫修辞!修辞你懂吗!”
说罢他打了个酒嗝,嘿嘿傻笑。
……
常州的同乡会馆中。
一副长联,被重新挂了上去: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联是已故的东林魁首顾宪成所题,过往挂在东林书院之外。
现如今,贴在这里,着实有些古怪,很难说是不是哪位有心人,想要借此探探皇帝对东林的态度。
但会馆中的举人老爷们,却没想那么多。
他们明日不用大朝会,自然是准备好好熬个通宵。
若是往年,他们此时定是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但今晚,却与往常不太一样。
“不对劲!”举人万户侯猛地拍桌子,指着对面的人大喝道,“夏兄,你分明前面保了他,这个时候却又要切割!我看你就是最后那个奸臣!”
“胡说八道!”
对面的夏尚絅冷笑一声,“我这是为了朝廷大局!倒是你,阴阳怪气,我看你才像是那个奸臣!”
眼见万户侯还要掰扯,夏尚絅不敢让他多说,赶紧站起来,振臂高呼:
“诸位同僚,且听我一言,一同将他弹劾出去!”
“只要弹劾了他,必能重整朝纲,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
京师钟声阵阵,穿过风雪,穿过关山,穿过海滨,向四周荡开。
日本,京都。
此时正是后水尾天皇在位,宽永四年。
御所的大门上,同样贴着汉字的春联。
【宝祚延长无疆寿】
【皇图巩固万年春】
然而,这皇图又如何可能稳固呢?
就在今年七月,后水尾天皇未经德川幕府许可,直接敕许大德寺、妙心寺十数位僧侣着紫衣。
结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直接宣布紫衣敕许状无效,并下令收缴违规紫衣。
经此一事,天皇权威,已然是荡然无存了。
……
安南,黎朝皇宫,上面贴着的对联则是:
【帝德广昭清海宇】
【王灵远布静烟尘】
但此时,正是黎神宗在位,却只是傀儡而已。
郑主割据北方,威凌天子,阮主管控南方,桀骜不驯。
双方今年夏天刚刚各自聚兵,做过一场,却打了四个月都不分胜负,只能各自罢兵。
整个安南,被划分成了南北两地,从此征战不休。
……
朝鲜,汉城。
【雪净关山添瑞气】
【春回社稷慰天心】
过了冬至以后,女真催发互市的使者越来越频繁,措辞也越来越严厉。
朝鲜君臣,无人敢应,却又无人愿应。
这不仅仅是去岁被寇的仇恨所致,更是朝鲜两班党争所致。
谁都知道不能打,但要是贸然做第一个低头之人,就大概率要成为下个被分食干净的蠢货。
所有的臣子犹豫着,含糊着,都在等国王颁下旨意。
但……国王,又如何不是在等臣子主动出头呢?
……
诸多东亚王国,用着和大明一样的文字,过着一样的节日,甚至也经历着不太妙的局面。
但自然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
蒙古、女真,也用农历,也过春节,却未必都用汉字,都贴春联。
而缅甸、暹罗等中南大国,却不用农历,只用佛历,或是本族历法,自然更不用说过春节这种概念了。
中华文化圈很大,大到跨越重洋,万国来朝。
中华文化圈又很小,小到只有区区数国,才真正通了王化。
……
但无论身处何方,无论习俗几何。
在这同一片苍穹之下,旧岁终将逝去。
随着最后一阵钟声慢慢平息。
所有的风雪、杀戮、变革、迷茫,都随着这凛冽的寒风,卷向了漆黑的夜空,最终飘散在历史厚重的尘埃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既白。
那一轮红日,终是刺破了厚重的云层,跃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
它越过高耸的城墙,穿过肃穆的宫殿,洒在了巍峨的午门之上,给那金黄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新光。
更洒在了这紫禁城的红墙之下,那数枝凌寒怒放的梅花之上。
风雪已停,长夜已尽。
对于大明的万万生民来说,天启七年,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崭新的永昌元年。
则在这一片璀璨的万丈朝阳之中,轰然降临!
此正所谓:
共祝明朝风日好。
梅花满眼踏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