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是信任……君臣之间如此,敌国之间,同样如此。”
“用这样的信任,去换一个鞑子文官,太浪费了。”
“如果开春之后,毛文龙愿意入京来见,那毛镇才算是真的可靠。”
“如若他可靠,那他这股辛苦建立起来的与建州的‘信任’,就不要只为了换一个达海而浪掷。”
“留着用在其他事情上,价值更大。”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此事叫停吧,一切等开春后毛文龙来见朕之后,再做决定。”
鹿善继连忙点头记下,又接着开口道。
“其二,则是最新的消息,朝鲜那边,已在会同建州商讨互市。”
“此事,已和入贡的朝鲜大使郑斗远问过。”
“其人是说,朝鲜会尽力拖延,必不使石米匹布流入建州。”
说到这里,鹿善继忍不住摇头。
“但同时他又说,其国小力弱,未必能撑得住建州的逼迫,万一真不得已屈从,还望上国原谅。”
“我等讨论后觉得,就算此话是真,朝鲜最多也就拖上一两年,恐怕就得开启互市了。”
朱由检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问道:
“朝鲜那边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吗?”
“他们如今的国力,到底能为建州提供多少帮助?”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鹿善继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道:
“已和郑使问过,又与其余往来朝鲜的商人查对,得到了一些基本信息,虽还待进一步确认,但已有了基本眉目。”
“朝鲜征粮不似大明按‘亩’而收,乃是以‘结’为算。”
“一结对应亩数不一,但基本是总产八百斗,额定征税二十斗之地。”
“朝鲜之制与大明不同,彼处一石是十五斗,却只约合0.83明石。”
一连串枯燥的数据从鹿善继口中吐出,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极其认真。
“于是,经过换算,朝鲜巅峰时,全国是一百七十七万结,约合一百九十六万明石的岁入。”
“而壬辰倭乱之后,人民流散,土地抛荒,账册又许多都被焚毁。”
“其虽于万历三十二年时,重新丈田,却只丈出五十四万结,约合岁入六十万石。”
“此次丈量,有大量荒田不被起科,隐没在两班贵族之中。”
“照理经过了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如今应该是有所恢复的。”
“所以天启四年时,朝鲜国王清丈人丁,行号牌法,只一年,便将所掌男丁由百万增到两百万之多。”
“但本年初,建州征掠朝鲜之后,朝鲜国王便下罪己诏废除此法,应是国中两班大夫要挟所致。”
鹿善继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判断:
“此事郑斗远说得含糊其辞,我等暂时还不清楚他到底是两班中哪一派的,还需后续再多加查调方可确认。”
“但基本上,我等讨论之后,觉得以万历壬辰倭乱后的朝鲜国力,来推断此时的国力,应该是合适的。”
“也就是中枢岁入六十万石,实际整个朝鲜的丁口、田产,应该在北直隶如今数据的四成到七成之间。”
“而若其真的与建州开市贸易,则每年易卖粮食、布匹,其实已可补后金国中大用了。”
听到这个数据,朱由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情报中说建州此时粮食虽略有紧张,却还算正常,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
看来未必就是黄台吉继任后的内政改革的作用,毕竟时间太短。
更大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一次征服朝鲜后的“拷略”了。
这其实相当于从低配版的北直隶身上,直接吸了好几年积蓄下来的产出。
难怪一下子就不饥荒了。
也难怪那个阿敏,居然想要在朝鲜自立为王。
这朝鲜之地,根本就是一个现成的、缩小版的河北基业!
这样的产出规模,就算经历了年初建州的拷略摧残,就算还要留下自己需求的生存物资,恐怕也是不容小觑的。
这条路若不能切断,至少粮食上建州是可以稳得住的了。
朱由检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无奈叹了口气。
朝鲜之地要去管辖,眼下只能通过东江来做。
但现在毛文龙态度不明,还得看看明年情况,眼下只能先将这事往后放放。
“朕知道了,朝鲜之事,还是需东江去做,开春后再来商议吧。”
“先别郑斗原回去,等毛文龙入京或不入京,我们的政策定下来后再让他把信带回去。”
他看向鹿善继,叮嘱道:
“你也用这几个月时间,好好将建州、朝鲜两地的丁口、物产数据再查调仔细一些。”
这种数据查调,则是朱由检异于这个时代的思路了。
在这个时代,产出没有后世那么复杂,最重要的不过人、地这两项。
他正是基于对辽东人地规模的粗略判断,进而推导出“辽东走私”的利益集团规模,从经济上就不可能太大,这才敢对这个群体痛下杀手。
而现在,他需要进一步基于对朝鲜、蒙古、后金的详细查调,来佐证他的战略判断。
到底有多少田?能产多少粮?
封锁重点要放在哪些方向合适?
哪些物资对他们更为致命?
这些,都要靠数据说话。
鹿善继点头应下,继续汇报最后一件事:
“陛下,第三件事,便是‘鱼皮水饺’的去向。”
“其人传信,本心是想直接奔逃来降。”
“但我等讨论中,却有三种意见。”
“其一,是希望他继续呆在彼处,潜伏下来,传递情报。”
“其二,是希望他能在后日作战时,作为内应,反戈一击。”
“其三,便是如他所说,直接来归,可做人心鼓动之用。”
鹿善继抬头看向朱由检:
“诸人意见上述三项都有,争执不下,我等不能定夺,还望陛下圣裁。”
朱由检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鱼皮之事,不仅仅是谍报之事,更是人心之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若过来,便是第一个反正的建州汉人。”
“此事,比什么情报,比杀几个鞑子,都重要。”
“直接让他找个机会过来吧。”
“到时候让他入京来见见朕,朕再做个场面,好动摇一下那边的汉人。”
鹿善继与身旁的洪承畴对视一眼,心中暗道果然。
这位陛下,向来把人心看得最重。
这三个选择里,挑中人心这一项,一点也不出奇。
“明白陛下,我后面与其余几位一起奔赴辽左后,便亲自从孙督师处接手此事。”
事情到这里就算谈完了,确实是一个很短的小会。
朱由检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叫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方才一直安静在旁边聆听的诸人。
袁继咸、袁崇焕。
这是要派往辽左的文官。
前者,要去做清饷定额,是雷霆霹雳,快却不持久。
后者,不担清饷之责,却要在雷霆之后力行改革,重塑辽东,是温吞工作。
马世龙、满桂。
这是要派出去的武官。
前者,坐镇榆关,演练精兵,以为后劲。
后者,看住蓟镇的同时,也要看住蒙古,更要看住后金可能存在的破局点。
还有洪承畴,这是个努力且他熟悉的奸臣。
李虞夔,鹿善继,这是两个努力而他却不熟悉的能臣。
还有八十一岁高龄,却仍旧神采奕奕的王象乾。
果然,一个月休假二十天,是真的很养人。
看着这些面孔,朱由检心中忍不住有些忐忑。
他为蓟辽方向准备的这套班子……
究竟能做出些什么来呢?
这一瞬间,朱由检很想说点什么。
或是鼓舞人心的话,或是警告劝诫的话。
比如老祖宗那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就很不错,既有豪气,又有杀气,既有鸡血,又满含威胁。
话到了嘴边,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但他最终什么鼓动人心的话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道:
“朕没问题了,女真事就按此办。”
“往后大事不能决,走电台特级路线来问,急事则许你们三次先斩后奏。”
“辽左清饷之事,昨日也汇报过了,基本也没问题,按照这个规划去做就行,《大明时报》那边也会配合你们。”
他起身,径直离去,似是完全放下心来。
“明日就出京去罢。”
“蓟辽之地,也是时候下场雪了。”